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盖碰杯身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很响。
他看了于祥波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老于同志。”周平叫了于祥波的名字。
于祥波抬起头,脸上的汗又出来了,从鬓角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拿纸巾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周市长,珍珠鸡项目是我分管的,大学生村官林涛具体负责。”
“项目论证做了没有?”
“做了。”
“论证报告呢?”
于祥波的喉咙动了一下,纸巾在手里攥成一团。
“论证报告……当时林涛说他对这个行业熟,我们就……”
“就没有?”周平接过他的话。
于祥波没吭声。
“回收公司资质核验了没有?合同签了没有?技术指导跟上了没有?饲料供应的价格你们比过没有?”周平一连问了四个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
于祥波的额头抵着纸巾,纸巾湿透了,他的声音发闷:“都没有。”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宣传委员低下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了又划掉。
副乡长老周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武装部长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于祥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想开口。
周平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既然什么都没有,那我就想问问,这个项目是怎么上马的?”周平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百只鸡,五万块钱,对你们在座的各位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死了丈夫、独自带孩子的农村妇女来说,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借了五万块钱,搭了鸡棚,养了大半年,起早贪黑,一天不敢歇。”
“现在鸡养大了,没人要了,你们谁替她想过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调的外机在窗外轰隆隆地响。
“我到清溪乡之前,听人说这里的扶贫工作做得不扎实,当时我还不太信。”周平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今天这一趟,我信了。”
“珍珠鸡项目只是冰山一角,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像这样的烂账,乡里还有多少?”
没有人回答。
于祥波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杯盖磕碰的声音像心跳。
“我今天在会上表个态,清溪乡的扶贫工作,从今天开始,重新梳理。”
“所有的扶贫项目,不管大小,一个一个过,花了多少钱,产生了多少效益,老百姓得了多少实惠,全部要见底。”
周平翻开笔记本,念了一串数字:“全乡七个贫困村,四百二十三户贫困户,一千一百零八口贫困人口。”
“去年脱贫六十一户,今年目标是脱贫八十户,这些数字,我记下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我今天在石门坎看到的,不是数字,是一个养鸡养到绝望的寡妇。”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看这些数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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