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开除了。”周平放下茶杯,“他不回来,那就永远别回来了。”
“还有个事儿,我托同学帮忙,联系了市农贸市场的几个批发商,对方一听说是咱们这边的鸡,就直摇头,说这边的鸡苗品种不好。”杨雪小心翼翼地说道。
“鸡苗不好?”周平愣了一下。
他对这方面不太懂,不过梅香养的那批鸡,看着确实瘦瘦小小,不太精神。
这时,走廊里,陈铁正从对面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抿着。
看见周平,他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打算从门口走过去。
“陈乡长。”周平叫住了他。
陈铁转过身,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出来,落在他老旧的夹克上。
他看着周平,问道:“周市长,有事?”
“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周平关心地问道。
上次开会,他就感觉陈铁有些不对劲,但当时太忙,他没顾得上问。
陈铁盯着周平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周平。
“周市长,抽根烟?”
周平接过去,他又抽出一根自己点上,打火机快没气了,晃了几下才点着。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抽烟,谁都没说话。
窗户外面对着乡政府后院,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拖拉机,拖拉机旁边堆着一堆旧轮胎,轮胎上落了一层灰。
陈铁把烟抽到一半,终于开口了。
“周市长,你把林涛开除了,也太落李建民的面子了。”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周平弹了弹烟灰,看着他。
“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对?”他问道。
“也不是不对,就是太生硬,太不讲方法了。”陈铁闷闷说道。
“其实,李市长给我打过电话。”周平说道。
陈铁眼睛眯了一下,等着他说下文。
“让我给林涛一个机会,说年轻人犯了错批评教育就行,没必要搞这么严重。”周平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没给他面子。”
陈铁的下巴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在水泥台面上摁了两下,留下一个黑色的焦印。
“怎么,你很在意李市长的态度?”周平好奇地问道。
据他了解,陈铁不是那种溜须拍马的人。
“周市长,你知道清溪乡到县城的公路,修了多少年了吗?”陈铁看着他问道。
周平没接话。
“五年。”陈铁伸出五根手指,在周平面前晃了晃。
他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五年了,我年年跑交通局,跑县政府,跑市政府,跑了不下一百趟。”
“报告写了几十份,嘴皮子磨掉了几层皮,腿跑细了一圈,后续的修路款一分钱没要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气。
“今年好不容易,我在市里堵了李建民三次,最后一次他在办公室跟我谈了一个小时,终于松了口,说今年财政预算里给清溪乡挤出一百二十万,专项用于石门坎到乡政府的公路硬化。”
“这笔钱,就差他签一个字了。”
陈铁说到这里,停下来,从窗台上拿起搪瓷缸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他咽得急,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下去,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你昨天把林涛开了,你觉得李建民还会签那个字吗?”他转过头,看着周平,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周平的手指在烟盒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陈铁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端着搪瓷缸子的手。
他手指关节突出,虎口上有一层黄色的老茧,是常年握锄头把子磨出来的。
一个乡长,手上有种地的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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