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的滋味……
陈迹看着这座小院,他带着小满从洛城辗转至此,小满还满心期待着夏天吃葡萄呢,结果冬天都没熬过去,他们就又被人撵走了。
如今好不容易在张家落脚,刚刚过完十九岁生辰,张家门口又守着不知多少解烦卫。
此时,不远处有火光燃起,有人呼喊道:“走水了!火甲呢?快来救火!”
烧酒胡同外面喧闹起来。
烧酒胡同里,姚安与陈迹依旧端坐着,彼此的视线都在对方脸上不曾挪开一分。
陈迹随口问道:“师兄让人放的火?”
姚安微笑道:“还真不是愚兄做的。京城还是老样子,一到冬天就容易走水,烧炭的、烧煤的、点油灯的,稍不小心就是一场大火。我还记得嘉宁八年,一场大火差点把琉璃厂全烧掉……又要有许多无家可归之人了,真好。”
陈迹轻声道:“师兄,人这一辈子会面临许多抉择,每一次选择就是一条岔路,你是因为自己选错了才无家可归。你始终没明白,家不是一栋屋子,而是屋子里的人,屋子虽然会烧掉,但只要人还在,就会有家。而师兄你,即便待在这间院子里,依然是无家可归之人。”
姚安打量着陈迹的神情,调侃道:“说到无家可归,师弟怎么一副感受颇深的模样……啧啧,有杀气了。”
陈迹并不回答,他的右手手指在鲸刀上慢慢摩挲,左手手指则缩在袖中摩挲着另一个物件。
他若将底牌尽出,未必不能与寻道境搏个生死。早先他还忌惮山长陆阳无法使用剑种,可如今已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陈迹已有新的决断。
只是,他尚且无法确定这位师兄有多少伥鬼,也无法确定眼前这位到底是本人还是伥鬼,更无法确定师兄与伥鬼之间如何联结。
按理说,姚安既然修的依旧是山君门径,那便应该与他和乌云一样,彼此并无明确的主仆之分,皆是独立的。
可虎与伥,似是又有不同。
陈迹漫不经心道:“师兄,今日你那伥鬼被我亲手结果,不过一合之敌,你如何觉得自己能胜过我?”
姚安笑了笑:“师弟有靖王、皇后气运在身,修行速度自然远超愚兄,愚兄要与你比较的自然不是武力,而是心智。”
陈迹心中稍安,诈出来了。
伥鬼所见所闻,并不能随时使姚安知晓。对方仍旧以为自己已踏入寻道境,亦不知自己能垂死复生。
陈迹试探道:“师兄想如何比较?”
姚安思索片刻:“不如你来猜猜,愚兄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若自己猜不到也无妨,可以将白龙、皎兔、云羊、金猪、天马全都加上。”
陈迹又问道:“师兄只怕也不是孤身一人吧,军情司还有几位司曹在京城,皆归师兄调遣?”
姚安笑着说道:“师弟想拖延时间?不必了,师兄这就走了。”
刹那间,陈迹心中铜钟大作,提着鲸刀向后飞退。
只见姚安双手一拍石桌,沉重的石桌竟朝陈迹、宝猴呼啸而来,重若千钧、避无可避。
宝猴浑身上下化作一团黑雾,黑雾里却传来长生尖细的声音:“不行!”
齐孝闷声道:“我来。”
下一刻,黑雾落在陈迹身前,重新凝结为实,又不断膨胀。
齐孝化作一尊丈高天神,遮天蔽日般拦在陈迹身前,全身青绿与鎏金相间,披挂鎏金明光铠,其双目圆睁、瞳色赤金,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齐孝手持一柄巨伞在陈迹面前张开,石桌轰在巨伞上炸开,石砾悉数击打在伞盖上发出噼啪炸响。
待声音停歇,齐孝收拢巨伞。
只见姚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柴丢入正屋,正屋里转瞬燃起大火。
姚安背对着陈迹,静静地看着大火蔓延:“身在天涯,心无归岸。师弟,这里是愚兄和师父的记忆,你不能住在此处,谁都不能住在此处。”
长生声音尖细道:“这人脑子里的病比廖忠还重!”
玉鸢低声道:“齐孝,杀了他们。”
齐孝迈着大步朝姚安冲去,可刚到灶房门口,却听轰然一声,有火药在灶房里炸开。庞大的气浪将屋顶掀飞,连齐孝也被掀飞出去。
轰鸣声中,姚安气定神闲。
年轻伥鬼正弓步站在正屋屋檐下托举双手,姚安如登楼梯般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踩着年轻伥鬼的大腿,再踩上对方左手,继而右手,闲庭信步般登上屋顶。
他站在灰瓦上,从容回身看向齐孝从地上爬起,调侃道:“混元珍珠伞、毗卢宝冠、鎏金青绿明光铠,这是北方多闻天王?看起来还挺厉害的,可你又不是真正的多闻天王。”
说罢,姚安又看向陈迹,展颜笑道:“师弟,后会有期,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