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小小的，却又透着一股子认真：“我娘说，这是今年地里刚收的新花生，沙土地种出来的，甜得很，你去城里教书，肯定吃不到咱们山里地里种的这个香，你带着，路上没事剥两颗吃。”
李老师看着那半袋还带着山间潮气的花生，伸出指尖轻轻碰上去，还能感觉到泥土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他心里清楚，这是狗蛋娘一大早天不亮就带着狗蛋去自家地头拔的。
拔出来连泥带着花生摊在晒场上晒了一下午，就为了赶在他走之前装好，这半袋花生，是这母子俩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狗蛋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丫丫就从大人缝隙里挤过来。
丫丫胆子小，平时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今天硬是咬着牙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
她脸蛋憋得红红的，像熟透了的山苹果，额头上都浸出了细细的汗珠。
没等李老师说话，她就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粗布帕子一下子塞到李老师手里。
帕子是丫丫家里织的老粗布，是丫丫娘用自家种的棉花纺了线，架着老织机织了半个月才织出来的，已经洗了不知道多少次，摸起来软软的，带着织物特有的粗糙质感，贴在手心暖乎乎的。
帕子上面用青线歪歪扭扭绣了一棵白杨树，树干歪歪扭扭，比丫丫小拇指还粗，枝叶的针脚也疏密不均，有的地方线还打了结，凸起来一小块。
可每一针都扎得格外扎实，针脚里都透着认真，一看就是花了好多好多功夫绣出的——丫丫不会绣花，这是她跟着娘学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就着煤油灯的光，扎得手指都破了好几个洞才绣成的。
丫丫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校服是姐姐穿下来的，短了一大截，袖口都磨破了。
她小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李老师耳朵里：“老师你上次上课说过，杨树长大了就能给路边的人遮挡风沙，我们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给村里人遮风挡雨的杨树。”
这句话说完，丫丫的脑袋埋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可攥着衣角的手，却紧紧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坚定。
山间的月亮爬上来了，比平时任何一天都要亮。
清悠悠的月光像撒了一地碎银，顺着田埂一直铺，铺到山路口，铺到孩子们站着的空地里，顺着孩子们毛茸茸的发梢往下淌。
把十几个小小的影子整整齐齐叠在李老师的影子上，一大串影子挤挤挨挨，歪歪扭扭连成了一长串，顺着田埂一直往远处铺，一直铺到看不到头的山路口。
像一条用影子连起来的桥，一头连着村子，一头连着山外的世界。
李老师望着空落落的田埂尽头，山风吹过他的衬衫衣角，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他恍惚间好像看到原本光秃秃的田埂边上，突然长出了一片密密的杨树林，一棵棵小杨树挺着笔直的树干，深绿色的叶子绿得发亮，像被水用颜料染过一样，干净又鲜亮。
山风一吹，整片林子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细细听，全都是孩子们带着笑意的读书声。
是天刚蒙蒙亮，教室里窗户还透着雾气，孩子们跟着他念“春眠不觉晓”的软软声音。
是午后上完课，他带着孩子们到田埂边上背书，大家趴在软软的草地上，跟着他念“谁知盘中餐”的亮亮声音。
是下雨天，山路滑没法回家，孩子们挤在一间教室里，围着炉子听他讲课，跟着他念“山外青山楼外楼”的齐齐声音。
一声一声，落在风里，顺着山风飘得满山都是，飘到山坳里，飘到田埂上，飘到每一寸他踩过的泥土里。
李老师把那块绣着白杨树的粗布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粗布的纹路蹭着他的掌心，细细痒痒的，像孩子们平时围着他，一只只温热的小手拉着他的时候的触感。
他抬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坳，山坳里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那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火。
就是他待了整整三年的村子，每一盏灯下面，都住着他的一个学生，住着这三年里所有温暖的日子。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从师范学校毕业，背着一捆简单的行李，顺着这条铺满月光的田埂一步步走进村子的时候，心里还有着没来由的慌。
那时候村里的学校只有三间漏雨的土坯房，房顶上的瓦破了好几个洞，一到下雨天，屋子里就能摆七八个脸盆接雨，十几个大小不同的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上课。
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混在一起，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凑不齐，有的孩子用的课本，还是好几十年前传下来的，纸页都黄得发脆，缺页少页是常有的事。
这三年里，他领着孩子们上山割茅草，和村里的师傅一起补好了漏雨的屋顶，把原本凹凸不平的土讲台重新铲平夯实。
他把自己每个月发的粮票省下来大半，托去县城办事的村干部给孩子们换了新课本，每个孩子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崭新课本，拿到课本那天，孩子们抱着书在教室里跳得像一群小猴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学校的土灶上烧一大锅热水，每个孩子来上学都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冬天山里冷，喝了热水，浑身都暖透了。
晚上放学，要是遇上阴天没月亮，或者家远的孩子，他就打着自己做的纸灯笼，一个个送回家，沿着田埂走，黑色的影子拉得很长，灯笼的光晃啊晃，晃得山路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把自己知道的知识，一个个字一点点讲给孩子们听，把山外面有火车、有高楼、有大海的世界，一点点讲进这些山里孩子的心里。
就像在这片贫瘠的山土地上，种下了一片带着希望的杨树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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