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卷宗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因为他这句话,变得稀薄而滞重。那股旧书和墨水混合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带上了几分压迫感。
林晚晚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是那份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的个人陈述和学术规划的微凉触感。
她没有退缩。
更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视而流露出丝毫的委屈或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荡,直到办公室的寂静变得有些刺耳。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沉稳地落在实处。
“宋教授,在琼大读法学,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骄傲。”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而是从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
宋英辉眉毛微微一挑,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但那交叉放在身前的双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在听。
林晚晚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她继续说道:“我骄傲的,不是琼大这个名字能带给我什么虚荣,而是它所代表的治学精神。”
“是每一个案例背后,对公平与正义的极致探寻。”
“是您和所有教授,在课堂上教给我们的,那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逻辑闭环。”
她的语速不快,给予对方足够的消化时间,也给予自己组织语的空隙。
“这份骄傲,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它让我明白,法学这条路,没有捷径,唯一的路径,就是向上攀登。”
宋英辉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说得好听。”
他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嘲讽。
“骄傲,是学术最大的敌人。它会让你自满,让你看不见自己的无知。”
“你这次的合同法考卷,论述‘情势变更’,的确有点想法,但那也仅仅是‘有点想法’而已。距离真正的洞见,还差得远。”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不足。
这番话,若是换做任何一个脸皮薄的学生,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但林晚晚没有。
她反而轻轻点头,坦然接受了这份批评。
“您说得对。”
“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恐慌。”
宋英辉的动作停住了,审视的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恐慌?”
“是的,恐慌。”林晚晚往前走了一小步,将那份文件,更郑重地往前递了递,虽然他依旧没有要接的意思。
“我站在这里,能看到的山顶,就是琼大的天花板。
我很努力地往上爬,以为只要爬到顶,就能看到更广阔的风景。”
“可是我现在发现,我看到的,依然只是另一片需要仰望的天空。”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情,那是属于求知者的,最纯粹的渴望。
“我在图书馆里读您翻译的《合同法经济分析》,读波斯纳,读卡拉布雷西。
越是深入,就越是发现自己的渺小和浅薄。”
“那些理论的基石,那些思想的源头,它们不在琼大,不在国内。”
“它们在哈佛,在耶鲁,在芝加哥。”
“我的骄傲,让我站上了琼大的山顶。但我的恐慌,来源于我站在这里,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知识体系的边界。”
“所以,我现在很想再继续晋升。”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想去源头看一看。”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英辉没有说话,他只是摘下了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这个动作,给了林晚晚巨大的心理压力。
她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无声的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传来其他学生考完试后的喧闹声,那些声音充满了青春的躁动和解放的喜悦,却让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显得愈发与世隔绝。
林晚晚的心,随着他擦拭镜片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
终于,他重新戴上眼镜。
“野心不小。”
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每年,都有很多像你一样,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看到了‘世界’的学生,跑到我这里来,说一些大同小异的话。”
“他们把出国当成一种镀金,当成一张进入顶级律所的门票。”
“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你凭什么”更加诛心。
它不再是程序性的盘问,而是直指内心的拷问。
林晚晚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的回答,将决定这场博弈的最终走向。
“不同之处在于,门票,我自己有能力去挣。”
她的回答,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