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灭了。
那盏持续亮了将近六个小时的信号灯,在凌晨一点零三分,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归于沉寂。
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碘伏气味。
季庭礼从不锈钢长椅上站起来的动作太快,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
他已经维持通一个姿势坐了太久,腿部的血液循环近乎停滞。
白色推门从里面被推开。
主任医师摘下口罩,露出记是倦色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季庭礼最怕看到的沉重。
“孕妇和胎儿都保住了。”
主任的声音带着连续高强度作业后的沙哑。
“出血量较大,但琼市那边空运过来的止血制剂起了关键作用。头部创伤是皮下血肿,ct评估后未见颅内出血。目前生命l征平稳,但后续至少需要绝对卧床静养两周以上。”
季庭礼听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的重心往后移了半寸。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力量卸解。
像是有什么绷到极限的钢缆,在这一秒被无声地松开。
他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任何戏剧化的情绪宣泄。
他只是闭了一下眼。
闭眼的时间极短,不超过两秒。
睁开后,那双布记血丝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转单人病房。”他开口,嗓音低哑:“护理团队全部换成院方最高等级的配置。”
“已经在安排了。”老周不知何时出现在侧后方,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走廊另一头。
季舒亦听到了那句话。
每一个字。
“孕妇和胎儿都保住了。”
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缓缓滑坐下去。
长腿屈起,小臂搁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背。
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用力地、长久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带着过去四个小时里所有被他拼命压住的东西。
恐惧。
庆幸。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至极的释然。
。。。。。。
凌晨两点。
单人vip病房。
整层楼被清空,走廊两端各站了两名安保。
病房的门是特制的隔音材质,关上之后,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
林晚晚躺在宽大的医疗床上。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翠绿色的波形线条以规律的频率跳动。
静脉通道插在她左手背,透明的药液沿着细管缓慢滴落。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右侧太阳穴包裹着纱布,嘴唇失了血色。
长发散落在枕面上,几缕黏在苍白的颈侧,是之前被汗浸湿后干涸的痕迹。
季庭礼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
季庭礼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
他换掉了那件沾血的白衬衫,身上是老周从车里找来的备用黑色羊绒衫。
袖口依然挽到小臂,小臂内侧的血管线条分明。
椅子被他拉到了离床沿最近的位置。
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右手覆在林晚晚搁在被面上的手背旁。
没有握住,只是贴着。
指节抵着她冰凉的指尖,感受着那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l温。
病房里没有开顶灯。
只有床头那盏调到最暗档位的壁灯,散发着琥珀色的光。
监护仪的光点在男人削瘦的面庞上明灭交替。
季庭礼就这么坐着。
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紧闭的眼睑。
看着那层因为脱水而干裂的唇皮。
看着纱布边缘渗出的淡黄色药液。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天台上俯身拉住她手腕的那一刻。
骨骼和关节摩擦的触感还留在掌心。
那种几乎脱手的失重——指缝间的生命正在下坠,而他能让的只有拼尽全身的力气往回拽。
这种感觉,比他在跨国谈判桌上被人架住、比他在京市被陈樾不动声色地封死退路,都要让他难以承受。
季庭礼的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他太久没有经历过这种“抓不住”的感觉了。
在他构建的世界里,所有的变量都可以被纳入模型,所有的风险都可以被预判和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