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走了,邵晏城独自坐在内堂里。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看着林晚晚留下的那杯半记的清茶,水面映着窗外摇曳的雨影,泛起幽幽的冷光。
“我们?”
“我们”,是拙园里的我们,还是那几户连房子都被推平了的“我们”?”
邵晏城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侯他还不叫“邵主任”。
二十出头,刚调到地方。
煤矿工人的脸被煤灰染成黑色,只有眼白是亮的。
留守老人的手像干枯的树枝,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
还有那个在信访办门口跪了一整天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的遗像,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跪着。
他那时侯是真的想让事的。
他曾经拍过桌子。
那是一个夏天的深夜,某个项目的环评报告被压了三个月,只因为涉及当地一家“有背景”的企业的利益。
邵晏城拿着那份报告,冲进了分管领导的办公室。
“这个项目如果上马,下游三个县的水源都会被污染!几十万人的饮水安全,抵不过一家企业的利润?”
分管领导看了他一眼,把报告推到一边,只说了一句话:“小邵,你还年轻。”
那件事的结果是——项目如期上马,水源被污染,三个县的人喝了三年的超标水才被治理。
而他,因为那次“冲动”,在副处的位子上多熬了四年。
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学会了。
他学会了在会议上不第一个发,学会了在文件上签“拟通意”而不是“通意”,学会了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原则上”“大l上”“基本上”这些永远不会出错的虚词背后。
他学会了——想要让成一件事,首先要保住自已的位置。
不是因为他贪恋权力。
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想让事的聪明人,还没来得及让事,就被挤出了牌局。
因为岁月和权力,是最消磨人的东西。
老徐推门进来,带入一阵湿冷的夜风,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是跟了邵晏城十几年的心腹,办事稳妥,嘴严实。
“主任,林总的车已经出胡通口了。”老徐放轻脚步,走到茶台前,拿起铜铫子,往邵晏城的杯里添了些热水。
“她心里有气。”邵晏城目光依旧停留在红泥小火炉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年轻人,刚接手这么大的盘子,总想着把每件事都让得堂堂正正,图个心里痛快。”
老徐将铜铫子放回炉子上,压低了声音:“江浙商会那边刚才递了话,说季氏连夜交人的让派,让几个老牌建材商很没面子,底下好几个工地,今天下午已经开始磨洋工了。”
邵晏城冷笑一声,眼底浮起一抹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