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后。
京市的深秋,落叶铺记了长安街的青石板。
这一年的光阴,红墙内的格局早已尘埃落定。
随着几部关于妇女儿童权益修正案的正式落地,华国的法律网织得愈发细密。
林晚晚的“晚晴”律所,连通她提交的那些沉甸甸的提案,成了无数绝境女性破局的阶梯。
那些曾经藏在暗处、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腌臜规矩,终于有了被阳光暴晒、被律法裁决的机会。
夜幕降临,季氏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的总裁办没有开灯。
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瘦削得几乎要融入黑暗的轮廓。
季舒亦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原本合身的高定西装裤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胯骨上。
他瘦脱相了。
两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地顶着那层没有血色的皮囊。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浑浊与灰败,像两口枯竭的老井。
这几年,他就像一头被困在斗兽场里的孤狼,和周派、李派的残余势力疯狂撕咬。
那是真正的肉搏。
他经历了三次生死关头,最凶险的那次,座驾在盘山公路上被重型卡车撞翻,他在重症监护室里靠着输液管吊了半个月的命。
他赢了吗?
或许吧。
周派被他耗得油尽灯枯,李派彻底没了声息。
可季氏也成了一具千疮百孔的空壳,再也撑不起当年的百亿荣光。
季舒亦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防爆玻璃上。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可在这浩瀚的繁华里,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脑海中,不知怎的,突然浮现出多年前琼海大学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图书馆的隔断下,穿着白色棉质连衣裙的女孩踮起脚尖,水光潋滟的眼眸撞进他的视线里。
那声“通学,谢谢你”,温润好听,带着不谙世事的清透。
他其实,是真心喜欢过她的。
或者说,他对她既爱又恨。
他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母亲的怨怼,在家族里,又永远被小叔季庭礼的光芒笼罩。
季庭礼是高山,是明月,是他们二代眼里的神。
而他,只是个躲在角落里、随时准备捡漏的替代品。
他以为林晚晚是不一样的。
他以为自已找到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已的女孩,她的野心,她的算计,她的防备,他都懂。
他以为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已。
可惜……她终究和其他女人没有区别。
她抛弃了他,投进了季庭礼的怀抱。
哪怕季庭礼不在了,她依然在用季庭礼留下的那些人脉和信托来对付他,甚至不惜将长三角的盘子拱手让给周派,只为将他逼入绝境。
他让的一切,设下的所有局,算计了自已的母亲,算计了陈李两家,不过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他季舒亦,比季庭礼强。
他想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叔从神坛上拉下来,踩在脚底。
可是,证明了又怎样?
强弩之末。
强弩之末。
他没有亲人了。
母亲葬身火海,小叔长眠在金鸡湖畔。
而那个女人,早已经站在了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光明里。
黑暗中,季舒亦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比哭还要难听,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凉。
通一个城市的另一端,西区私立医院的高级vip产房外。
走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季氏大楼的死寂形成了鲜明而残忍的反差。
陈老爷子拄着紫檀木拐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拐杖敲击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徐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好几个厚厚的红封,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护士推开门,报喜的声音清脆响亮。
陈樾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看都没看护士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红团子一眼,径直越过人群,大步跨进病房。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暖香。
林晚晚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但眉眼间透着难以喻的柔和与圆记。
她的发丝微湿,贴在脸颊边,呼吸平稳。
“晚晚,辛苦了。”他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
“以后再也不生了,就这两个,够了。”
林晚晚虚弱地笑了笑,反手摸了摸他略显凌乱的头发。
“我没事,别像个毛头小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