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泽林现在比较确定一件事：人生最扑街的处境，并不是凌晨四点死在工位上。

而是死后还得在另一个鬼地方加班，并且，你的kpi考核标准，是用你的零件来结算的。

他正在结算最后的尾款。

现在，他是标准的人棍。不，比人棍还环保一点，正以相当随性的方式，起到一定润滑作用。

前进，全靠腰腹那点力量，以及牙齿。

对，牙齿。他咬住地面上的草根，脖子发力，拖动躯干，往前蹭那么――

一丁点。

“呃……”

而他的项目进度监督者，就在他身后。

大约五步远。

长平公主，或者说，《“帝女花”》副本的甲方代表，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走得很雅，一步一顿。珠帘遮面，看不清表情，但钱泽林能感觉到那目光，凉飕飕的，落在他热气腾腾的尾迹上，又移到他仅剩的躯干和那颗仍在顽强工作的头颅上。

她没有催促，只是跟着。

钱泽林又用牙齿刨了一下地，蹭前几厘米。

“嘶――”

后面的公主，脚步一顿，珠帘轻晃。

钱泽林很想回头吼一句：“老子人都快成二维码了还要个del的职场形象！”但他忍住了。

毕竟，咬地已经很费力了，吵架这种高端社交活动，需要肺活量支撑，而他现在的肺，可能快漏了。

终点就在前面，那棵歪脖子树。副本核心，通关的希望――如果那狗屁系统没骗鬼的话。看起来有十几米。

他继续蠕动着，忍不住化身一条惦记着全勤奖的蛆。

公主依旧跟着。

钱泽林开始胡思乱想：等会儿到了树下，该怎么提交项目成果？用头撞树？还是吐口带血的唾沫上去？如果公主验收不合格，会不会因为他现在没有四肢可拆，而选择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呼……呼……”

快了，就快到了。就算是为了死后不用再给老板朋友圈点赞，他也得爬到。

他拼尽最后一点咬合力，把自己残存的躯干，朝着那棵树树根，猛地蹭了过去。

动作不太美观。

脑袋重重撞在树根上，震得一些零件又差点提前退休。

他瘫在那儿，只能瞪着眼，看着那片红色嫁衣的裙角，缓缓移入他即将黑暗的视野。

公主殿下俯视着他。

钱泽林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对自己说：

“顶你个肺啊……这破班……总算……要下……了……吧？”

然后，那明显不通人性的提示音响起――

滋――检测到玩家濒临永久性离线……最终结算程序启动……

恭喜玩家100%通关副本《“帝女花”》。

钱泽林，这位理论上应该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男人，又一次，顽强地――

睁开了眼睛。

感觉就像是刚熬了一个通宵，结果被手机闹钟――不，被存在本身――强行开机。

视线糊了一秒，然后，画面加载成功。

头顶是还带着去年蚊子血迹的蚊帐顶。

他被裹在被子里，试图为生命保温。

眼球，居然还能转？这个发现让他稍微振奋了一下，毕竟在上一份工作里，他的眼球也掉了。

目光右移：床头柜。半杯隔夜水，一部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暗着，在积攒下一次令他心肌梗塞的通知。

左移：那个从二手市场扛回来的书柜，里面几本书的封面枯槁，内容大概是《高效客服的七个习惯》。

窗外，是穗羊凌晨能拧出湿气的蓝灰。不是阴间的灰雾，不是副本里的诡异天光。

是人间，是社畜们即将被屠杀前，最后一点蓝。

他坐了起来，动作流畅得感人。掀开被子，低头检查。

两条胳膊，安在。十条手指，齐全。两条腿，健全。

一切都……完好得不像话。

他回到了这间三十三平米、位于穗羊二环内、耗尽他前世所有公积金和未来四十年贷款额度才换来的安身立命之所。虽然小旧，但产权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他坐在老沙发上。

然后，他做了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常识的华夏子孙，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人时，都会做的第一件事：给自己号脉。

右手三指，专业地搭上左腕的寸关尺。

指腹下……

一片寂静。

彻底的、绝对的、死一样的寂静。

像他曾经对生活的热情――了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