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晴好。

镜湖镇的清晨带着冬日的清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袅袅散开。

姜令仪早早起身，将昨夜写好的招牌立在悦来客栈门口：四海奇技，九州绝艺，有钱捧钱场，有人捧人场。

字迹不算娟秀，她故意写出了那股洒脱劲儿。

赵掌柜果然守信，早早动员了店里的熟客和伙计，此刻已有十余人聚在门前，笑嘻嘻地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等着看热闹。

阿臭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面铜锣一只皮鼓，此刻正卖力地敲打起来。

铛铛铛，咚咚咚，锣鼓声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街上行人的目光。

“各位父老乡亲，南来北往的客官们，您听我说。”阿臭清了清嗓子，竟张口就来了一段顺口溜：“走过路过莫错过，天南地北真奇绝。剑舞如虹惊鬼神，幻术变化赛仙佛。您若喝彩赏几个，财神笑把福气托。您若不看这一眼，追悔莫及别怪我。”

朗朗上口热热闹闹，不过几句街上行人便纷纷驻足，不一会儿便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索性放下担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踮脚张望，连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也一扇扇推开。

姜令仪望了一眼正在做准备的九霄，他今日换了身素青色劲装，腰束黑带，长发高束，背影挺拔如松。

只是他此刻正背对着人群，动作有些僵硬，仔细看，耳根处泛着淡红。

姜令仪抿嘴一笑，走上前附耳道：“哎，震住他们。”

小娘子神气得很。

九霄闷闷“嗯”了一声。

“让他们开开眼，知道什么叫作厉害。”姜令仪说。

九霄脊背忽然松弛了几分，是啊，他心想，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何不好好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本事，免得她总觉得自己身子弱，需要人护着

如此一想，那点羞涩尴尬竟瞬间烟消云散，浑身充满了牛劲，跃跃欲试。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能惊艳到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而就在他们斜对面步处，厌伯的摊子也已支棱起来。

那是一面极大的白布幡子，上书三个遒劲的墨字：老神仙。

幡子下摆着一张古朴的木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几样物什：一叠泛黄的卜卦签筒，几包用桑皮纸裹好的药材，一套粗细不等的银针，还有一尊巴掌大的青铜香炉，此刻正升起袅袅青烟。

厌伯今日也换了装扮，一身半旧的道袍洗得发白却熨帖整洁，花白头发用木簪一丝不苟地束起，面上神色淡然，目光悠远，往那儿一坐自有一股出世高人的气度。

竟真有路过的老人驻足，犹豫着是否上前问上一卦。

铛，阿臭最后一记响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开场了。”

九霄缓缓转身，面向人群。

此刻他脸上已无半点扭捏，眉目沉静，眸光清亮，右手一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三尺青锋。

并非真剑，而是姜令仪昨夜用硬木削制，涂了银漆的道具剑在晨光下竟也泛起泠泠寒光。

他起手极慢，剑尖斜指地面，仿佛只是在调整呼吸。

第一剑如春雷乍破，剑光倏然划破空气，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身影在方寸之地腾挪转折，时而如苍鹰振翅扶摇直上，时而如灵蛇游走诡谲难测。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银色流光，将冬日清冷的阳光切得支离破碎。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人群中不知谁低声吟出杜甫的诗句，竟无比贴切。

那剑舞已超越寻常武艺的范畴，每一式都带着磅礴的气韵，却又在刚劲中蕴着难以喻的美感。

剑风扫过，地上落叶随之旋舞，围观者的眼中只余惊艳。

最后一式，九霄身形陡然拔高，凌空翻腾三周，剑随身走，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银色弧光。

落地，收剑，气息平稳如初，一气呵成。

喝彩声如山崩海啸般炸开，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赵掌柜安排的几个“托儿”此刻根本不用费力，因为所有人都自发地鼓红了手掌。

阿臭机灵得很，立刻捧着个铜盘钻进人群，嘴里不停说着“多谢捧场”“祝您发财”，铜钱、碎银如雨点般落进盘中，叮当作响，不一会儿便沉甸甸的。

九霄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望向姜令仪。

她正用力鼓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嘴角扬起的弧度比今日的阳光还明媚。见他望来，她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