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一个人知道自己十年后会死,他能做什么?”
赵铁柱沉默。
他不是能回答这种问题的人。
他只知道打仗,知道练兵,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不知道什么十年、二十年。
他只知道眼下。
“衙内,”他低声说,“北边来了消息。”
高尧康转身。
赵铁柱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安插在真定府的人,传回来一条趣闻。”
“什么趣闻?”
“金国人在那边密制大批j车。”
高尧康的呼吸停了一瞬。
j车。
攻城器械。
以生牛皮蒙木架,士卒推之攻城,可挡箭矢。
金兵擅骑射,不善攻坚。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量制造攻城器械?
他们在为谁准备?
“消息可靠吗?”他的声音很稳。
“可靠。”赵铁柱说,“传信的人亲眼看见,金人在真定城外开了三座工坊,日夜赶工。”
“多少辆?”
“尚不清楚。但据报,木料从百里外运来,源源不绝。”
高尧康没有立刻说话。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
星星还在那里,不增不减。
可他眼里的光,已经不一样了。
“还有多久能到汴京?”他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
“……衙内是说,金人打过来?”
高尧康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很久。
“继续盯着。”他说,“每旬报一次。”
“是。”
“还有――”
他顿了顿。
“从下月起,护球社的操练,每天加一个时辰。”
赵铁柱抬头看他。
“刘指使不是说,若用真刀枪更好吗?”
高尧康没有回头。
“告诉他,快了。”
夜风穿过院子。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赵铁柱看着衙内的背影。
月白色的道袍在暗夜里泛着微光,像一只停在屋檐上的鹤。
他忽然想起刘实托他带的那句话。
阵是好阵。
若用真刀枪,更好。
他不知道衙内说的“快了”是什么时候。
但他在边关二十七年,见过无数将领。
有些人领兵一辈子,眼里没有兵。
有些人只带了二十个护院,眼里却有千军万马。
他把腰杆挺直了些。
“老奴先下去了。衙内也早些歇息。”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尧康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j车。
金人在造j车。
史书上说,金兵第一次大举南侵,是宣和七年。
离现在还有七年。
可史书不会写,金人在南侵前七年,就开始准备攻城器械。
不会写那些死在真定城外工坊里的汉人工匠。
不会写那些被征发搬运木料、九死一生的民夫。
也不会写――
此刻站在汴京太尉府后院里、看着同一片星空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高尧康垂下眼。
他慢慢攥紧拳头。
护腕的铜钉硌进掌心,有点疼。
他想起木盒里那四个字:
阵列如山。
也想起今晚这八个字:
金人密制大批j车。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心里,称了称。
都很沉。
他转身,走回书房。
灯还亮着。
案上摊着沈万金送来的账本,翻到秋粮囤积那一页。
旁边是陈师傅的皮胶试制记录,第四十九次配方。
还有护球社下个月的操练日程,等他用印。
他坐下,提起笔。
窗外,更漏声远远传来。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他的骨头。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秋粮囤积,再添五百石。
皮胶韧性,目标五十斤。
护球社操练,每日加一个时辰。
写完,他把笔搁下。
烛火跳了跳。
他想起白天刘实托人带的那句话。
阵是好阵。
若用真刀枪,更好。
快了。
他在心里说。
真的快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