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还有――”
高尧康顿了顿。
“那支孟氏弩的制法,你教给院里的年轻匠人。”
“愿意学的,每教会一人,赏你十贯。”
鲁四抬起头。
雨水溅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说出一个字:
“是。”
雨声越来越大。
天井里积起浅浅一洼水,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
高尧康站在窗边。
他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
他想起昨夜在邸报上看到的那四十九个字。
想起那封连夜送出、没有署名的信。
想起护球社三十人今晨出操时齐整的脚步声。
想起沈万金账本上新添的那一页:“秋粮囤积,已至三千石。”
想起杨蓁手抄阵图上的批注:“右军进速易孤。”
想起高俅那句“活下来,才是本事”。
想起鲁四捧着那支弩发抖的手。
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一张一张铺开。
像铺一幅很长的画卷。
画卷的是三个月前。
那个春日午后,他在剧痛中睁开眼,听见那声哭骂:
“便是死,也不教你玷污!”
画卷的尽头――
他看不见。
但雨已经落下来了。
他转过身。
工坊里,鲁四正带着几个年轻匠人拆卸第一批废弩。
叮叮当当。
三百把锤子,三百双手。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从今日起。”
三百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
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穿过雨幕,穿过炉火,穿过那些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
“咱们造的东西――”
他顿了顿。
“要对得起将来握它的人。”
工坊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
然后鲁四举起锤子,敲在第一节废弩臂上。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三百把锤子重新响起来。
高尧康转身,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雷声从天际滚过,越来越近。
他把手背在身后。
护腕的铜钉硌进掌心,有点疼。
他没有松开。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橘红。
阿福从侧门溜进来,怀里揣着新到的信报。
他正要开口禀报,忽然愣住了。
衙内站在工坊门口。
他身边围了一圈工匠。
不是训话。
是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积水未干的天井里画什么。
鲁四蹲在他左边,眯着老花眼,频频点头。
几个年轻匠人蹲在他右边,脖子伸得老长。
“这个地方,望山刻度每增一格,射程约远十步。”
高尧康拿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图。
“你们平日试弩,可以自己先测准了,再往上禀。”
“准头在自己手里,赏钱就在自己手里。”
年轻匠人们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咧嘴笑了。
阿福站在原地,看着衙内蹲在一群工匠中间,袍角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沾了一滩泥水。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衙内刚从昏迷中醒来,整个人像丢了魂。
如今衙内蹲在这破旧的工坊天井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图,跟一群老老少少的匠人说:
准头在自己手里,赏钱就在自己手里。
阿福不懂那些弩机、法式、望山刻度。
他只是觉得。
衙内的脊背,好像比三个月前直了一些。
他把新到的信报揣回怀里。
不急着禀报了。
反正衙内现在,大概也不想听。
他靠着门框,看着天边那片橘红。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越来越远。
惊蛰早已过去。
立夏也已过了半月。
可阿福忽然觉得――
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入夜。
高尧康独自坐在弓弩院的值房里。
案头摊着鲁四送来的孟氏弩制法。
他提笔,在卷首添了一行字:
“元丰五年,匠首孟贵授徒鲁四,传古法。”
写完,他把笔搁下。
窗外,夜虫鸣得很急。
他把那份制法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天井里积了一天的雨水,映着满天繁星。
他仰起头。
还是那九百年前的星空。
可他已经不像禁足那夜那样冷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
护腕的铜钉硌进掌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风穿过屋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