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四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是小人……七年前偷偷制的另一支。”
“孟氏弩是师父传的法式,这支是小人自己琢磨的。”
“比孟氏弩轻三斤,射程差五步,但女子也能开。”
他顿了顿。
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上面说,费工,不让造。”
“小人就藏起来了。”
他始终没有抬头。
高尧康看着那支弩。
很轻。
他单手就能举起。
他把弩举到肩头,对准天井那头的箭靶。
没有箭。
他比划了一下。
然后放下。
“鲁匠头。”
鲁四肩膀一颤。
“这支弩,叫什么名字?”
鲁四沉默了很久。
“……没有名字。”
高尧康看着他。
“现在有了。”
他把弩轻轻放回鲁四手里。
“叫‘娘子弩’。”
鲁四捧着弩,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张了张嘴。
喉头滚动了很久。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弯下腰。
深深的,深深的弯下去。
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井里,昨夜积的雨水已经退尽。
青石板上还留着一点湿痕。
像泪痕。
也像露水。
鲁四直起身。
他把那支“娘子弩”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工坊。
脚步很慢。
但很稳。
高尧康站在值房门口。
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工坊深处。
晨光落在他肩上。
他仰起头。
天空是淡青色的,像洗过很多遍的旧瓷。
没有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进工坊。
三百个工匠已经到齐了。
锤子,刨子,凿子。
三百双手。
鲁四站在最前头,花白的胡须在晨光里镀了一层金边。
他高高举起那支娘子弩。
没有说一句话。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支弩上。
三百张面孔。
有老的,有少的。
有疲惫的,有麻木的。
可这一刻。
他们眼里都有光。
高尧康站在工坊中央。
他看着那些光。
炉火噼啪作响。
他开口,声音不高。
“从今日起――”
三百把锤子同时握紧。
“咱们造的,不止是弩。”
没有人说话。
可他知道,他们都听懂了。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他月白色的袍角上。
天井外,不知谁家的雄鸡长鸣一声。
远远的,有货郎推着车经过,拖长了调子叫卖。
“炊饼――热炊饼――”
高尧康听着那悠长的叫卖声。
他想起御街上那个被金兵抽落马下的老汉。
他的炊饼铺子,如今是周贵他娘每天送菜时,顺道照顾着。
老人后背上那道鞭痕,已经结痂了。
他说,等伤好了,要亲手给高衙内做一炉最脆的炊饼。
高尧康收回思绪。
他看着鲁四。
看着他身后那三百双手。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抚过腕间那副护腕。
铜钉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阵列如山。
同进同退。
他转过身,向着工坊深处走去。
身后,三百把锤子重新响起来。
叮当。
叮当。
像心跳。
也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把脊背一节一节,慢慢挺直。
窗外,夏日的风穿过天井,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蝉还没有开始叫。
可槐树叶子已经很密了。
在风里沙沙响。
像雨声。
也像九百年前,第一场惊蛰之后,所有的种子正在泥土深处,悄悄地。
悄悄地。
顶破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