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沈万金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
看着账册上那行“亏二百贯”。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是。”
他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高尧康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掌柜。”
沈万金抬头。
“你做得对。”
沈万金捧着那盏茶,手在抖。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见高衙内。
那时他以为这是个不知柴米贵的纨绔。
如今他对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然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衙内,草民跟您做买卖,亏不了。”
他把茶一饮而尽。
烫得直咧嘴。
可他笑了。
鲁四是同一天傍晚来的。
他抱着三张弩。
不是木架,是他自己的手。
三张弩叠在一起,少说四十斤。
他就这么抱着,一步一步,从工坊走到值房。
王端在旁边想搭把手。
鲁四没让。
他把弩放在案上。
“衙内。”
他退后一步。
高尧康拿起最上面那张。
神臂弩。
桑木拼桦木的弩臂,髹了五道漆,油亮油亮的。
他扣动机括。
顺滑。
比第一批试制品顺滑太多了。
他放下。
“试射了?”
“试了。”鲁四说,“二百四十步,透重甲。”
他顿了顿。
“二百五十步,可穿单甲,准度六成。”
高尧康看着他。
“比制式远多少?”
鲁四沉默了一下。
“……五十步。”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拿起第二张弩。
第三张弩。
每一张都扣动试过。
机括声清脆。
像鸟鸣。
他把弩放下。
“童师闵那边,拨十张。”
鲁四抬起头。
“让他亲卫试。”
高尧康说。
“试用一个月。”
“每月报一次反馈。”
“射程、准度、故障、磨损,每一条都要记。”
他顿了顿。
“告诉他,这是第一批试制品。”
“不是赏赐。”
“是借。”
鲁四抱着那叠弩,愣在原地。
他想起二十年前,师父还在的时候。
师父说,咱们匠人一辈子,就盼着手艺能让人用上。
如今这手艺,真的要让人用上了。
不是锁在库房里落灰。
不是被人拿去署上别人的名头。
是给边关的弟兄试。
用了,记反馈,改毛病,造更好的。
师父没见过的日子,他见着了。
他把那十张弩抱在怀里。
像抱着十把火。
“……是。”
他的声音很哑。
出门时,门槛绊了一下。
他踉跄站稳,没回头。
只是把那十张弩抱得更紧。
那十张神臂弩,三日后送到童府。
童师闵亲自接收。
他一张一张看过。
扣动。
举起。
瞄准。
放下。
然后他问:
“高兄有什么条件?”
阿福按衙内交代的答:
“每月报一次反馈。”
“射程、准度、故障、磨损,每一条都要记。”
童师闵沉默了很久。
他把弩放下。
“告诉他。”
他顿了顿。
“知道了。”
阿福回到弓弩院,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转述给高尧康。
高尧康点点头。
没有说“好”。
没有说“知道了”。
他只是翻开童师闵那份还没送来的反馈册子,在第一页写了一行日期:
“宣和四年七月初三。”
然后合上。
等着。
七月初九。
阿福把一封印着童府印记的密件放在案头。
高尧康拆开。
里面是五页纸。
不是礼单。
不是请托。
是密密麻麻的试用记录。
某日某时,射靶多少步,透甲几重,准度几成。
某日某时,机括涩滞,注油后恢复。
某日某时,弩臂在暴晒后微有变形,阴凉处放置两刻钟复原。
最后一页,是童师闵的亲笔。
只有一行字:
“是好弩。边关若有一千张,辽骑不敢近城。”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这五页纸折好。
放进抽屉。
和那封“弩收到了”的信放在一起。
和那卷童贯的边防奏对放在一起。
和那本被翻卷边的《孙子》放在一起。
窗外,蝉声聒噪。
他没有关窗。
七月中,阿福收到一封真定府的密报。
不是从沈记商号来的。
是从高家那间皮货行来的。
送信的人很急,信封上沾着干涸的泥浆。
阿福拆开。
看了三行。
脸白了。
他捧着那封信,一路小跑冲进值房。
“衙、衙内――”
高尧康接过信。
展开。
信很短。
“……真定府外金人工坊,本月新到木料三百车,较上月增两成。j车存量不详,但工坊连夜赶工,灯火彻夜不熄……”
他看完。
把信放在案上。
阿福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衙内,金人这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暮色四合。
天边只剩一线橘红。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
放进抽屉。
和那叠北边来的密报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
带着盛夏的温热,还有远处隐隐的雷声。
他把手按在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还是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