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又端起那盏凉透的茶。
送到唇边。
喝了一口。
“太慢了。”他说。
高尧康没有辩解。
“我知道。”他说。
种师道看着他。
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知道就好。”
他把茶盏放下。
“老夫二十岁从军,五十三岁才守稳西北。”
他顿了顿。
“你有多少年?”
高尧康没有答。
他没办法答。
他没办法告诉这位老将军,史书上写,金兵南下还有三年。
他没办法告诉他,你种师道几年后会病逝于勤王途中,至死没能再回西北。
他只是说:
“不知道。”
种师道看着他。
没有追问。
“不知道也好。”
他的声音很低。
“知道得太早,会累。”
夕阳落尽。
亭外掌了灯。
童师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十步开外,背对着亭子,像一尊石像。
种师道靠在栏边。
灯火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老夫在西北三十五年。”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西夏人来,打回去。”
“西夏人又来,再打回去。”
“打来打去,死了多少人,没人记得。”
他顿了顿。
“朝廷只记得,种家军吃了多少军饷。”
高尧康没有说话。
种师道看着他。
“童贯联金灭辽的折子,老夫驳过三次。”
“第四次没驳。”
“不是不想驳。”
“是没人听。”
他的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方才说,辽灭之日,即金兵南下之时。”
他看着高尧康。
“这话,老夫十年前就递上去过。”
他把茶盏握在掌心。
“没人信。”
亭子里很安静。
灯火跳了跳。
种师道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沉默着。
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高尧康忽然开口。
“种经略。”
种师道没有抬头。
“嗯。”
“西北边防。”
他顿了顿。
“若有一天,朝廷想打了。”
“您手里的兵,还够吗?”
种师道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高尧康。
那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困惑,有某种他以为早已死去的东西。
他没有答“够”或“不够”。
他只是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尧康说:
“三年后,也许用得上。”
种师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亭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久到童师闵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种师道站起来。
他走到高尧康面前。
七十三岁的老将军,比他矮了半个头。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你叫高尧康。”他说。
“是。”
“高俅的儿子。”
“是。”
种师道看着他。
很久。
“高太尉生了个好儿子。”
他说。
语气很平。
没有讽刺。
也没有恭维。
只是陈述。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种师道没有等他说话。
他拍了拍高尧康的肩。
那只手很轻。
像怕拍重了,会把什么拍碎。
然后他转身。
往亭外走去。
走了两步,停住。
没回头。
“老夫有一个故吏。”
他顿了顿。
“姓韩,名综。”
“在西北管军需二十年,去年致仕。”
“你若用得着――”
他停了一下。
“去请他。”
他继续往外走。
佝偻的背影没入夜色。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很久。
他忽然弯下腰。
很深。
对着那片黑暗,行了一礼。
童师闵走过来。
他站在高尧康身后。
“种经略这些年,”他说,“没对谁说过这么多话。”
高尧康直起身。
他没有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