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尧康走出来。
他检查了第一辆车上的弩箱。
打开。
一张宣和弩躺在里面,弩臂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扣动机括。
咔嚓。
还是那声脆响。
他把弩放回去。
合上箱盖。
“送童府。”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
“衙内,童公子他……还在夺职……”
高尧康看着他。
阿福不说话了。
他跳上车辕。
“驾――”
第一辆马车驶出弓弩院。
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第五辆。
第十辆。
长长的车队,在冬日的官道上缓缓前行。
车辙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深黑色的印迹。
高尧康站在院门口。
看着车队越来越远。
鲁四站在他身后。
“衙内,”他的声音很低,“童公子……还能起复吗?”
高尧康没有答。
他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不知道。”他说。
他转身。
走回工坊。
那里还有三百张宣和弩在赶制。
腊月二十三。
童师闵的亲笔信送到弓弩院。
没有客套。
没有谢辞。
只有一行字。
“弩收到了。震天雷也收到了。”
另起一行。
“若有一日……”
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继续。
“若有一日,童家还有人在,必还。”
高尧康把信折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
腊月的天黑得早。
工坊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叮当。
叮当。
匠人们还在赶工。
他站在窗前。
很久。
宣和五年四月。
消息传回汴京的那天,是个晴天。
阿福捧着邸报,跑进值房。
他没说话。
只是把邸报放在案上。
高尧康拿起来。
头版。
“金军攻陷燕京。”
“燕京留守萧干弃城遁走,金帅完颜宗望入城。”
“宋遣使赴金营议赎燕地。”
他把邸报看完。
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
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吴师傅蹲在火药坊门口,筛他那袋宝贝药粉。
鲁四在工坊里打磨第九代火铳的铳管。
王端瘸着腿,把新到的账册搬进值房。
韩综伏在东跨院的窗边,在那张西北粮道舆图上,添上燕京两个字。
一切如常。
高尧康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
推开窗。
四月的风涌进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很暖。
他看着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
一百八十七年前被割让出去的城。
三个月前被金兵攻破的城。
现在被大宋用每年一百万贯“代税钱”赎回来的城。
城里已经没有百姓了。
金人把燕京的男女老幼尽数掳走。
留给大宋的,是一座“城市邱墟、狐狸穴处”的空城。
他把邸报拿起来。
又看了一遍。
“城市邱墟。”
“狐狸穴处。”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放下邸报。
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叠还没批完的齐云卫操练册子。
翻开。
继续往下写。
窗外,不知谁家的燕子在檐下筑了新巢。
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他没有抬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