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高尧康在屋里写信。
写给他爹。
信很短。就几行。
“父亲大人安好。真定一切如常。钱益、郑怀义已除,沈晦处置得当,不必挂念。
前些日子河北富商苏半城欲往汴京谒拜,其女苏檀儿在真定助我颇多,于军资往来、账目打理,皆有功劳。父亲若见,不妨一见。不见也罢。
另,听闻父亲已在苏杭置产。甚好。儿在边地,所需不多。父亲保重身体。
儿尧康拜上。”
写完了。封好。交给阿福。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灯。
灯芯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钱益被拖走时说的那句话――“童枢密知道了,你也没好下场。”
钱益说得对。童贯那种人,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卖你。他们的联盟,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哪天没利用价值了,或者哪天有更大的利益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他没办法。
现在这世道,想干点事,就得借势。借了,就得认。就得承担有一天被反噬的风险。
他吹灭灯。躺下。
外头有虫叫。叫了一夜。
七月底。沈晦采纳了部分建议。
百姓内迁,实行了。真定府北边三十里内的村子,全部搬到城墙附近。搬不走的房子,拆了。水井,填了。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干活的时候,有老百姓哭。有老百姓骂。也有老百姓沉默着,收拾家当,拖家带口往南走。
烽燧体系,也建了。从北边山口,每隔三十里,建一个烽火台。配上狼粪、柴草、专人看守。一旦看见金兵,就点火。一个传一个,两个时辰就能传到真定府。
那些烽火台建起来那天,高尧康去看过。站在台子上往北望,山连着山,天连着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很多很多人。
随时可能过来。
但“精兵据险”那条,沈晦没全听。
那天在安抚使衙门,沈晦把章程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跷着腿。
“你说把精兵放在前头,依托山险,节节抵抗,”他说,“道理我懂。但兵从哪儿来?朝廷不给。粮从哪儿来?转运使刚换人,新来的那位我还没摸清楚路数。你让我拿什么去节节抵抗?拿嘴吗?”
高尧康站在那儿,没说话。
沈晦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的没错。但眼下,能把这些老百姓弄到城墙根底下,能把这几个烽火台建起来,已经是拼了老命了。剩下的,慢慢来。急不得。”
高尧康点点头。
他知道沈晦说得对。
纸上谈兵容易。真干起来,哪儿哪儿都是窟窿。
八月初。高俅的回信到了。
信也很短。
“信收悉。苏半城已见。河北富商,眼界不俗,谈吐尚可。其女在真定助你,甚好。但须记得:苏家是商贾,可用,不可全信。
苏杭田产已置。宅子也看了几处。有一处靠着河,院子大,能住几百人。你若回京,可去看看。
吾儿在边,功过皆易显眼。有功勿骄,有过……为父在朝,尚能周旋一二。
保重。”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起来。收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
院子里,宇文虚又在试新东西。这次是改良的猛火油柜。油管子加长了,喷出去能到五丈开外。王彦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骂骂咧咧――他被喷了一身油,正拿着土往身上搓,搓得跟个泥人似的。
“宇文虚!你大爷的!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宇文虚头也不回:“说了你就不站那儿了?我不喷谁试试效果?”
“那你不会喷鲁四?!”
鲁四在旁边清点弩箭,头都不抬:“滚。我忙着呢。”
杨蓁在帮鲁四清点弩箭。一边点一边笑,笑得挺大声。笑着笑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高尧康这边的窗户。
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点箭。
苏檀儿从后头过来,手里拿着张单子。走到宇文虚跟前,两人对着单子指指点点――大概又在算成本。宇文虚比划着,苏檀儿摇着头。宇文虚又比划,苏檀儿还是摇头。最后宇文虚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苏檀儿拿着单子走了,脸上带着“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阳光晒着。尘土飞着。骂声、笑声、算账声混在一起。
高尧康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话――“院子大,能住几百人。”
他笑了笑。
没出声。
远处,北边的天上,飘着几朵云。很白。很低。
像是压过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