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漕运?从江南到汴京,最快一个月。慢的时候两个月。还得看天气,看河道,看有没有人卡着要钱。咱们这批粮,从装船到今天,十五天。路上没停过。”
她顿了顿。
“而且朝廷的漕运,十船粮食,有三船是被漕司的人贪了的。运到的时候,袋子都轻了。咱们的船,一袋都不会少。我盯着呢。”
高尧康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太阳底下,脸上有汗。汗珠子亮晶晶的。头发丝粘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手里的笔没停,眼睛盯着账本,嘴里还在跟旁边的账房对数字。
他忽然想起真定那年。她在军器监后头的小院里,抱着账本,说“二十万贯活钱,随时能调”。那时候她还穿得素净,脸上还有点怯。
两年了。
她没变。还是那样,算账的时候,谁都叫不动。眼珠子粘在账本上似的。
但好像又变了。变得更稳了。更硬了。更像……更像能扛事的人了。
“苏檀儿。”
她抬头。
高尧康说:“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也会说人话?我还以为你只会说‘传令’‘走’‘打’呢。”
高尧康没理她。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账本。
那天晚上,苏檀儿来找他。
营地外头,一片空地。月亮很大。风有点凉。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他对面。穿着件家常的褙子,没戴首饰,头发随便挽着。跟白天那个在码头上指挥若定的女掌柜,像两个人。像换了个魂似的。
“我爹回汴京了。”她说。
高尧康等着下文。
“他说,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那个……”
她没说下去。
高尧康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脸有点红。但那红很快就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的意思,你知道。苏家想攀上高家。想得都快疯了。他觉得我嫁给你,苏家就稳了。”
高尧康没说话。
她说:“但我不是来替他说这个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那点光。亮亮的,跟星星似的。
“高尧康,我喜欢你。”
高尧康看着她。
她说:“不是因为我爹。不是因为你叫高尧康。不是因为你是高俅的儿子。是因为真定那年,你在军器监后头,跟我说,账要记清楚,别让人坑了咱们。那时候你脸上有灰,盔甲上有个豁口,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躲。”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跟别人不一样。他跟那些当官的不一样,跟那些公子哥不一样,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高尧康说:“我有杨蓁了。”
苏檀儿点点头。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灯花爆了一下就灭了。
她看着高尧康。
“她比我强。她能打,能杀人,能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不行。我只会算账。”
高尧康说:“不是谁强谁弱的事。”
苏檀儿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事?”
高尧康想了想。想了很久。
“是她跟我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门关那会儿,她冲进金营抢人,腿上挨了一刀,缝了十七针。王彦差点死了,她背着回来的。那些日子,她跟我一块儿熬过来的。”
苏檀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懂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刚才站的地方。退得很稳。
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亮得有点刺眼。
“那便做你永不断货的‘粮台’与‘耳目’罢。”
高尧康看着她。
她说:“生意我做。粮草我运。消息我传。你想守城,我给你备着。你想打仗,我给你撑着。你想要什么,只要拿钱能买到,我就给你弄来。”
她顿了顿。
“就这些。没别的。你不用管我,也不用回我。”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高尧康。”
“嗯。”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大宋联号卖给金人。让你在底下看着他们用你攒的东西打回来。”
她走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没了。
风刮着。月亮很亮。亮得跟白天似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