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金人的弩。是宋军的弩。神臂弩。
他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金兵,手里还握着那张弩。弩机上的花纹,他认识。是真定军器监造的。是他让人造的。
他想起宇文虚说过的话。
“金人抢了图纸,但不会用。”
现在他们会用了。
那天晚上,金兵退了。
城墙上,活着的人在喘气。死了的,抬到后头。重伤的,林素娥还在救。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手还在动,一个接一个地包扎。旁边的人递水给她,她也不喝。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
金兵的营寨里,灯火通明。他们在收尸。也在准备。
下一拨,明天还会来。
杨蓁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她脸上全是血,身上的衣裳被刀砍破了几个口子。但人没事。眼睛还亮着。
“今天杀了多少?”她问。
高尧康说:“没数。”
“我杀了七个。”她说。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似的。
高尧康看着她。
“累不累?”
她想了想。歪着头想了想。
“累。但还能杀。”
高尧康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一块不知道是谁的血,擦了擦。那血已经干了,擦不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
李纲是夜里来的。
他从城墙上走了一圈,看了那些伤兵,看了那些堆在墙角的霹雳弹壳子,看了那些烧成黑架子的云梯。看了林素娥怎么救人,看了民壮怎么抬担架。
然后他走到酸枣门城楼下,看着高尧康。
“今天,你这儿打退了他们三次?”
高尧康说:“三次。”
李纲点点头。
他看着城外那些灯火。看了很久。灯火一闪一闪的。
然后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我今天去了别的城墙。有的地方,差点破了。有的地方,死的人比你这儿多一倍。有的地方,官跑了。”
他顿了顿。
“你这儿,三千人,守住了。死了多少?”
高尧康说:“一百二十七。”
李纲愣住了。
“一百二十七?”
“嗯。”
“他们攻了三拨。有铁浮屠。有攻城塔。你死了不到二百人?”
高尧康说:“林娘子的急救站,救回来很多人。以前重伤必死的,现在能活一半。还有,那些新兵,练了一个月,知道怎么打。”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高尧康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有点重。
“好。”他说,“好。”
他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杨蓁从旁边走过来。
“李纲说什么?”
高尧康说:“他说好。”
杨蓁笑了一下。
“那确实好。”
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城外。
金兵的营寨里,灯火还是那么亮。
但他们知道,明天还能打。
子时。高尧康在城楼里看东西。
王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你看这个。”
高尧康接过来。
是把弩。神臂弩。从城下捡回来的。上头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翻过来看弩机上的花纹。是真定军器监的。是他让人造的。那个花纹他认得,是宇文虚设计的,防伪的。
但弩臂上刻着几个字。女真字。弯弯扭扭的,跟蝌蚪似的。
王彦说:“他们在仿制。抢了咱们的,照着做。”
高尧康没说话。他把弩翻过来,看弓弦。
是牛筋的。但不是辽东的牛筋。是这边的。颜色不一样,韧度也不一样。
他又看箭。箭杆上也有字。女真字。
他把弩放下。
“还有别的吗?”
王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火药。黑乎乎的一小撮。
“从城门口捡的。他们炸城门用的。装火药的袋子烧没了,火药洒了一地。”
高尧康看着那撮火药。
闻了闻。捏了捏。放到舌尖舔了舔。
跟他们用的,差不多。配方一样。
他把火药放下。
“他们学得很快。”
王彦看着他。
“那怎么办?”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学得快,就比他们学得更快。”
他转过来。
“明天让宇文虚过来。我要跟他说话。连夜赶工,造新的。”
王彦点点头。出去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把弩,那撮火药。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长长的。
然后是更多的马嘶。
金兵的营寨里,在准备明天的进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坐下。
继续看地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