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她说,“那就成亲。”
八月十八。夜。城外小院。
婚礼很简单。
没请多少人。王彦、刘实、宇文虚。还有几个从真定带回来的老兵。张叔夜父子也来了。孟义和王端帮着张罗的。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没有花轿。没有吹打。没有红盖头。
杨蓁穿着一身红褙子,是苏檀儿走之前留下的。说是本来想自己穿的。现在给杨蓁了。衣裳有点大,但穿着也好看。
高尧康穿着一身新做的深衣。王彦非让他做的。说成亲不能穿旧的。新衣裳有点硬,穿着不习惯。
拜天地。拜高堂。对拜。
高堂那儿,摆着高俅的牌位。木头牌位,上头刻着字。
杨蓁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
高尧康看着她。看着那块牌位。
他想起他爹最后那句话:“你比我有出息。”
他心里说:爹,你儿媳妇,是跟你儿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门关那一仗,她腿上挨了一刀,缝了十七针。你放心。
礼成了。
酒过三巡,王彦站起来,要敬酒。脸红红的,喝了不少。
刚举起杯子,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
一个人站在门口。
童师闵。
他瘦了。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跟骷髅似的。穿着件半旧的袍子,风尘仆仆的,灰头土脸。
他站在那儿,看着屋里的人。
王彦的手按在刀柄上。动作很快。
童师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我来喝杯喜酒。不欢迎?”
高尧康站起来。
“进来。”
童师闵走进来。走到桌前,从桌上拿起一杯酒。举起来。
“高尧康,杨蓁。祝你们白头偕老。”
他仰脖子喝了。喉结动了一下。
放下杯子。看着高尧康。
“我今晚就走。去杭州。”
高尧康看着他。
童师闵说:“京城待不下去了。耿南仲那帮人,正到处抓童贯的旧部。我跑了三个地方,差点被逮着。有一回躲在粪坑里才逃掉。”
他顿了顿。
“我想着,走之前,得来一趟。喝你这杯酒。不然以后没机会了。”
高尧康点点头。
童师闵看着他。
“高尧康,你帮过我。我记得。真定那几封信,还有那天晚上的话。我都记得。”
他转身要走。
高尧康说:“等等。”
童师闵回头。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布包旧旧的,但包得很紧。
“到了杭州,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
童师闵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和一些银票。
他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这是……”
高尧康说:“我爹留的。杭州那边,有几个暗桩。以前是蔡京的人,后来没人管了。你去。他们会接应你。管吃管住。”
童师闵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名字。手在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眼眶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
“高尧康……”
高尧康说:“路上小心。别走官道。”
童师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弯腰,深深一揖。腰弯得快到地了。
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远了。
王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能信吗?”
高尧康说:“他不知道那些暗桩在哪儿。就算被抓了,也供不出来。纸条他看了就会烧。”
王彦点点头。
“那就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