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怕?”
沈万金愣了一下。
“怕……怕什么?”
高尧康说:“怕那些官。怕那些兵。怕万一谈崩了,人头落地。那边可没人给你收尸。”
沈万金的汗更多了。脑门上亮晶晶的,跟抹了油似的。
他擦了擦。又擦了擦。
然后他说:“怕。怕得要死。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他看着高尧康。
“但帅司,我沈万金做买卖做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了。有些官,看着威风,其实心里虚得很。给点银子,就软了。跟煮过的面条似的。”
他顿了顿。
“有些官,给银子也不软。那种人,就得靠王将军后头的兵。我前头把路探好,他后头跟上。双管齐下嘛。”
高尧康点点头。
“路上小心。该跑就跑,别硬撑。命比银子值钱。”
沈万金抱拳。肚子挺着,有点费劲。
“高都指保重。等我好消息。”
他走了。带着一队人,带着几车银子,带着圣旨的抄本,带着赵福金写的一封信。
北上。
六月二十五。渝州。
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人。
沈万金站在城门口,举着圣旨,举着赵福金的信。太阳晒得他脑门冒油,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城门上的人看了半天。没开。
沈万金等着。腿都站酸了。
等了半个时辰。城门开了条缝。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官服,四十来岁,瘦,眼睛小。眯着眼睛看沈万金,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你就是沈万金?”
沈万金点头哈腰。肚子碍事,弯不下去太多。
“正是正是。敢问大人是……”
那人说:“本官渝州知州。姓周。”
沈万金把圣旨递过去。双手捧着,恭恭敬敬。
周知州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万金。再看看圣旨。再看看沈万金。
“这圣旨……是真的?”
沈万金说:“如假包换。新官家亲笔。钤印在那呢,您仔细瞅。”
周知州又看了看。
“那个高尧康……什么来头?”
沈万金说:“高太尉儿子。土门关打过仗。汴京守过城。宗泽宗留守称他是擎天之材。李纲李大人也夸他。夔州那个王诗,您认识吧?想降金的,被他砍了。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上呢。”
周知州听着。脸上的肉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进来吧。”
七月初三。普州。
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人。弓箭手。对着下头。箭头亮晶晶的,太阳底下晃眼。
沈万金站在城门口。举着圣旨。举着信。
城墙上的人没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腿又开始酸了。
城门上忽然有人喊:
“滚!”
沈万金愣住了。
他抬头看。城墙上站着个胖子。穿着官服,脸红脖子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往下喊:
“什么高尧康?没听过!什么圣旨?假的!老子在这儿当官当了八年,谁来了都一样!让他自己来!”
沈万金还想说话。嘴刚张开。
那胖子一挥手。
嗖的一箭,射在沈万金脚前头。箭尾的羽毛还在抖。
沈万金跳起来。跟踩了弹簧似的。往后退。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跑了二里地,才停下来。喘着气。浑身是汗。腿都软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然后对身边的人说:
“走。去找王将军。这孙子敬酒不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