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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格物之新

十月十五。重庆府。府衙后院。

张浚坐在廊下,喝着茶。茶是蜀地的新茶,苏檀儿让人送来的,说是第一批明前。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面前站着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脸苦,跟吃了苦瓜似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领头的是个胖子。姓王。潼川府通判。上次差点被查的那个,后来查出来问题不大,罚了点钱,官还留着。这次又来诉苦,脑门上全是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张副使,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咱们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您了。”

张浚喝着茶。没说话。眼皮都没抬。

王通判说:“那个《均田令》,咱们不是不拥护。高宣抚的令,谁敢不拥护?可咱们家的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祖宗十八代的血汗。凭什么要拿出来分?这说不过去啊。”

张浚放下茶杯。杯子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你家祖上传了多少?”

王通判说:“三……三千亩。都是好地,旱涝保收的。”

张浚说:“三千亩。你家多少人?”

王通判说:“二……二十多口。加上下人,不到五十。”

张浚说:“二十多口,三千亩。一人一百五十亩。够不够?”

王通判说:“够……够是够……可那是祖产……”

张浚说:“那分什么?高宣抚分的,是无主荒地。是你家祖上传的吗?你家的祖产,谁动你了?”

王通判愣住了。嘴张着,跟鱼似的。汗从脑门上往下淌,滴在地上。

旁边一个瘦子凑上来。姓孙。利州路某县的知县,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没几两肉。刚才一直缩在后头,这会儿往前挤了挤。

“张副使,那个《募兵令》,咱们也没意见。可兵招走了,村里的活谁干?春耕秋收,都是要人手的。年轻力壮的都去当兵了,剩下老弱妇孺,地谁种?”

张浚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县里招了多少兵?”

孙知县说:“三百多。都是壮劳力,说走就走了。”

张浚说:“三百多。你知道高宣抚那边,一年给这些兵多少粮?多少饷?死了给多少抚恤?”

孙知县说:“这……这不知道。没算过。”

张浚说:“不知道就回去查。查完了再来诉苦。查清楚了,算明白了,再看看这三百多个兵,是亏了还是赚了。”

孙知县也不说话了。嘴闭上,缩回去了。

第三个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长衫,戴着方巾,一看就是老读书人。姓李。成都府的乡绅,家里有好几百亩地,还有两个铺子。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张副使,老朽不是诉苦。老朽是读书人,讲道理的。老朽是想问,那个什么格物院,成天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锯木头用机器,打铁用水车。这……这跟咱们读书人学的,不一样啊。圣人没教过这些。”

张浚看着他。

“李老先生读过什么书?”

李乡绅说:“四书五经。都读过。倒背如流。”

张浚说:“那你会打铁吗?”

李乡绅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朽……老朽怎么会打铁……那是匠人的事……”

张浚说:“那你管他们怎么打铁?他们打他们的铁,你读你的圣贤书。碍着你什么了?”

李乡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指头抖了抖,又缩回去了。

张浚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各位,你们的苦,我知道了。你们的话,我记着了。等高宣抚有空,我会跟他说。一字不漏。”

他看着那三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还有事吗?”

三个人互相看看。摇头。王通判擦了擦汗,孙知县缩了缩脖子,李乡绅叹了口气。

张浚说:“那就不送了。路不好走,慢点。”

三个人走了。走得挺快,跟后头有狗追似的。

张浚坐下。继续喝茶。茶凉了,他倒掉,又续了一杯。

高尧康从后头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橘子,在剥皮。

“又来了?”

张浚说:“来了。三句话不离本行。”

高尧康说:“说什么?”

张浚说:“说《均田令》动他们家产。说《募兵令》招走他们的人。说格物院搞的玩意儿,跟圣人道理不一样。”

他学着李乡绅的口气,捏着嗓子:“圣人没教过这些啊――”

高尧康笑了。笑得橘子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回?”

张浚说:“我问他们,你家多少地?你县里招了多少兵?你会打铁吗?”

他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都问住了。一个都答不上来。王胖子差点尿裤子。”

高尧康看着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张浚。”

张浚抬起头。

高尧康说:“你这是在帮我唱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杀人,你劝人。”

张浚笑了。笑得挺坏的。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个人走远的方向。院子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打转。

“这些人,不敢直接找你。就来找我。我听听,他们说说。说完了,心里舒服点。回去该干嘛干嘛。地照样分,兵照样招,格物院照样开。”

他转过头,看着高尧康。

“只要他们不懒政,不惹事,不捣乱。抱怨几句,没事。谁还没个抱怨的时候?我也抱怨。”

高尧康点点头。

“行。你继续听。听完了告诉我。”

十月十八。重庆府。格物院。

高尧康走进去的时候,里头正热闹。跟菜市场似的,叮叮当当的,有人喊有人叫。木头屑满天飞,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宇文虚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木头。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锯了一半的。雷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锯子,锯条上沾着木屑。赵铁柱在另一边,敲敲打打,锤子抡得呼呼响。

看见高尧康,宇文虚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高宣抚,你来得正好。正找你呢。”

他指着地上那堆木头。木头横七竖八的,有的切了一半,有的切歪了,有的干脆崩了。

“你上次说的那个,齿状往复切割。咱们试了。不行。彻底不行。”

高尧康蹲下。看着那堆木头。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

“怎么不行?”

宇文虚说:“齿太密。切不动,卡在里头拔不出来。齿太疏。切得糙,跟狗啃的似的。”

他拿起一个锯片。锯片上沾着木屑,齿尖有点发黑。

“手锯能行。因为人能调整,感觉卡了就收一收,感觉滑了就压一压。机器动不了。机器没感觉,就知道往前推,推不动就卡,卡住了就崩。”

高尧康看着那个锯片。手指头摸着齿尖。想了想。

“那就改机器。人能动,机器为什么不能动?人靠手,机器靠什么?”

宇文虚说:“靠什么?”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一张案子前头。案子上一片狼藉,全是图纸和工具。他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画得很快,线条有点歪,但能看懂。

“你看。这个是轮子。这个是连杆。这个是锯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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