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很大。现在造不出来。材料不行,密封也不行。气还没到就漏了。”
宇文虚说:“那什么时候能造?”
高尧康说:“不知道。但可以先想。想又不花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格物院的院子里,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试锯条,有人在吵架。吵的是齿轮的齿数,争得面红耳赤。
“宇文师傅,你记住。现在想不出来的东西,以后不一定想不出来。现在造不出来的东西,以后不一定造不出来。”
他看着窗外。
“格物院的任务,就是想。想那些别人没想过的东西。别人想不到的,你想到了。别人不敢想的,你敢想了。这就比别人强。”
宇文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腰有点弯,但精神头很足。
“高宣抚,你这些想法,到底从哪儿来的?你一个打仗的,怎么知道这些?”
高尧康没说话。看着窗外。
宇文虚说:“算了。你不说,我不问。问多了不礼貌。”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我宇文虚这辈子,跟过辽人,跟过金人,跟过逃难的。只有跟你,觉得是在干正经事。干的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是改天换地的事。”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儿,以前光想着怎么活。现在想着怎么变。值了。”
十一月二十八。重庆府。府衙后院。
高尧康在院子里站着。看着一棵树。那棵树是银杏,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铺了一地。
苏檀儿从后头走过来。脚步很轻,但高尧康听见了。
“高宣抚。”
高尧康回头。
苏檀儿站在那儿。穿着寻常的衣裳,青灰色的,不起眼。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跟张浚那个差不多大。
“雷公锯那边,已经开始用了。伐木场一天能出一千根料。造船坊那边,高兴坏了,说今年的船能多造二十条。”
高尧康点点头。
苏檀儿说:“还有一件事。”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我想在外头建几个工坊。专门加工锯好的木头。做门窗,做家具,做房梁。卖到荆湖去。卖到两广去。那边木头贵,咱们这边便宜,中间的差价能赚不少。”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本子。
“赚的钱,三成归格物院。三成归军费。三成归联号。一成给雷师傅他们分红。雷师傅拿大头,徒弟们分小头。谁出力谁拿钱。”
高尧康说:“你想好了就行。不用问我。”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不问问赚多少?万一赔了呢?”
高尧康说:“你管钱,我放心。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大家的。”
苏檀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跟月亮似的。
“高尧康。”
“嗯。”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说:“佩服你信人。信了,就全信。不猜,不疑,不试探。跟人共事,最怕的就是这个。你偏偏做得最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
“我苏檀儿,这辈子没跟错过人。以前没跟错,以后也不会错。”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裙角都飘起来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银杏叶子还在落,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杨蓁从后头走出来。抱着孩子。孩子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说什么?”
高尧康说:“说雷公锯的事。要建工坊,卖木头。”
杨蓁看着他。
“就这?”
高尧康说:“就这。”
杨蓁笑了。笑得挺坏的。
“你当我没看见?她看你那眼神,能化开铁。我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孩子小小的,暖暖的,带着奶香味。
“抱着。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高尧康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孩子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睛很亮,跟他娘一样。
他忽然说:“你长大以后,别学你爹。学你娘,她比你爹聪明。”
孩子眨了眨眼。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高尧康说:“你爹只会打仗。你娘什么都会。”
孩子没理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圆圆的,跟个小青蛙似的。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高尧康一个人在书房里。
灯亮着。桌上摊着宇文虚新送来的图纸。厚厚一沓,摞得老高。
他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有的图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就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就放下,换个角度看。
看到最后一张,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画。画的是一座城。城的四周,全是机器。冒烟的机器,冒着黑烟白烟。转动的轮子,大大小小的。来来往往的人,扛着东西,推着车。
城很高,墙很厚。但墙里头不是宫殿,不是衙门。是工坊,是学堂,是医院。旗子飘着,上面写着一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
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
“高宣抚,这是我想的,以后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想了。”
高尧康看着那张画。
看了很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然后他把画折起来。收进抽屉里。跟那些信放在一起。李纲的信,宗泽的信,张叔夜的信。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银杏树上。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远处,传来一阵机器的声音。吱嘎――吱嘎――吱嘎――
那是雷公锯在响。夜里也在干活。水车转着,锯条走着,木屑飞着。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笑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