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射完。八个正中靶心,两个偏了一点。成绩不错,韩世忠点点头,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有点紧张。
轮到蜀军。
第一个兵站好,举铳,瞄准。动作很慢,很稳,跟慢动作似的。砰――
靶心穿了,一个黑窟窿。木板后头的土都溅起来了。
围观的愣住了,没人叫好,全张着嘴。
第二个。砰――靶心穿了。
第三个。砰――靶心穿了。
第四个。砰――靶心穿了。
十个打完。十个靶心,十个洞。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韩世忠走过去。摸着那些洞,手指头伸进去抠了抠。看了很久,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他转过身。看着高尧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羡慕,有点不是滋味。
“这东西,能连发吗?”
高尧康说:“不能。一发装一次。打一下,装一下,急不得。”
韩世忠说:“那一百个人,一百发,要装多久?”
高尧康说:“练过的,十个呼吸能装好。没练过的,半炷香也装不好。”
韩世忠点点头。手指头在枪管上摸了摸。
他走回去。看着高尧康。
“让你的人,打个连的给我看看。我想听听那动静。”
高尧康说:“行。”
他一挥手。
火铳营上来了。三百人,排成三排,整整齐齐,跟三堵墙似的。
指挥官举起手。第一排放。砰砰砰――白烟腾起来。退后,装药。第二排放。砰砰砰――又一片白烟。退后,装药。第三排放。砰砰砰――白烟连成一片,跟起雾似的。
第一排装好了。又放。砰砰砰。第二排。砰砰砰。第三排。砰砰砰。
连绵不绝,跟放鞭炮似的,但比鞭炮响,比鞭炮齐,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围观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捂耳朵,有人往后缩,有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韩世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打完。火铳营退下去。跟潮水似的,哗一下就退了,整整齐齐。
韩世忠沉默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响,很大声,跟打雷似的。
“好!好!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走到高尧康面前,拍他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高尧康,我韩世忠打了二十年仗。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个。金人没见过,辽人没见过,谁都没见过。”
他看着那些火铳,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有此利器,何愁金虏不破!有了这东西,金人的铁甲算什么?跟纸糊的一样。”
那天中午。韩世忠请喝酒。
在他的大帐里。只有两个人。酒是好酒,坛子上还贴着封条,说是窖藏了十年的。
韩世忠倒上酒,举起碗。
“来。敬你。敬你的火铳。”
高尧康端起碗。喝了。辣,呛嗓子,他忍着没咳。
韩世忠放下碗。看着他。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一点。
“高尧康,我有个事问你。”
高尧康说:“问。别客气。”
韩世忠说:“你那个火铳,能不能给我一些?不用多,够装备一个营就行。”
高尧康说:“能。打完仗,给你送两百支。带弹药,带工匠,教你怎么用。”
韩世忠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两百支?”
高尧康说:“嗯。两百支。够不够?”
韩世忠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差点翻了。走到高尧康面前,抱拳。抱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高尧康,我韩世忠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记一辈子。”
高尧康站起来。扶住他。胳膊一使劲。
“韩将军,不用这样。都是打金人的,分什么你我?”
韩世忠说:“用的。你不知道。”
他直起身。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鼻子也红了。
“你不知道。我那些弟兄,跟金人打,死得太多了。刀砍不动铁甲,砍卷了刃,金人还站着。箭射不透盾牌,射光了箭袋,金人还往前冲。冲上去,十个回来三个。回来那三个,也残了。”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
“你要是能给我两百支这个,能少死多少人?两百支,就是两百条命。”
高尧康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韩世忠吸了吸鼻子,端起碗。
“喝酒。不说这些了。”
那天晚上。张浚来了。
他坐在高尧康对面,脸色有点怪,跟吃了苍蝇似的。
“制置使,今天韩世忠来找你了?”
高尧康说:“嗯。喝了酒。喝了三碗。”
张浚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高尧康说:“要火铳。给了两百支。打完仗就给。”
张浚愣了一下。嘴张着。
“给了?你直接答应了?”
高尧康说:“答应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然后他说:“制置使,韩世忠是官家的人。他拿了你的东西,以后……朝廷那边,会怎么看你?秦桧那帮人,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
高尧康看着他。
“张副使,你想说什么?”
张浚说:“我想说,你帮韩世忠,行。但别太近。保持距离。”
他顿了顿。
“韩世忠是能打。但他也是官家的将。官家对他,有疑。你跟他走太近,官家连你一起疑。”
高尧康说:“官家对谁没疑?对你没疑?对我没疑?对李纲没疑?对宗泽没疑?他连自己亲妹妹都疑。”
张浚没说话。嘴抿着。
高尧康说:“张浚,我知道你是朝廷的人。我也不拦你当朝廷的人。你该跟朝廷说什么,就去说什么。”
他看着张浚。
“但韩世忠能打。能打金人。这就够了。只要他能打金人,我就给他火铳。谁打金人,我给谁。”
张浚沉默了很久。帐子里很静,只听见烛火噼啪响。
然后他站起来。
“制置使,你是个明白人。比我想的还明白。我张浚,服你。”
他走了。掀开帘子,消失在夜色里。
高尧康一个人坐在那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他想起韩世忠说的那句话――“十个回来三个”。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头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帐篷上,一片一片的,跟银子似的。
远处,有人在唱军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看地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