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有条河,距离巷子并不远,母亲平时没事就会去那里洗菜洗衣服,沈玉书准备先去母亲常去的地方转一转,等门口蹲守的两人走了再回家。
他走了两炷香的时间走到了母亲常洗衣服的河边。
河岸上长着一排老柳树,现在虽然是秋天,但柳树叶子还没掉光,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水面上漂着几片黄叶,顺着水流往下游走,慢悠悠的。
洗衣的青石板上空无一人。
沈玉书站在柳树下面,看着被搓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有些茫然。
石板上还留着水渍,是别人洗过衣服留下的,已经半干了。
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石板上的水渍,心里有种难的失落。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烂泥的味道。
沈玉书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的泥,正要走,余光瞥见河岸下游还有一个人。
是个穿灰蓝布衫的妇人,蹲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手里抡着棒槌,一下一下捶着衣裳,看样子应该是是领居孙婶子。
沈玉书心中一喜,随即调转方向往那边走。
他走到孙婶子旁边,原本想直接唤孙婶子的,但是又想到自已现在的模样,于是换了种说辞。
“这位婶子,您知道槐树村三十二号沈家伯母现在的状况吗?”
孙婶子听了手里的棒槌,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底带着难得的警惕。
“你是谁?打听这些做什么,我可没在这一块见过你。”
沈玉书一怔,也觉得自已的说辞太过直接冒昧了。
“我是沈玉书的同窗。”
孙婶子听到“沈玉书”三个字,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玉书的同窗?”
“是,他这段时间专心备考脱不开身,托我来问问沈家伯母的近况。”
孙婶子把棒槌搁在石头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面色瞬间就变了,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同情。
“唉,也不知道玉书怎么还不回来看看,就算读书也要尽孝啊。沈家嫂子本来身体就不好,这几日受了冻一直卧床不起,怕是染了风寒。”
沈玉书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
“风寒?我记得她之前不是好了许多吗?”
孙婶子没注意到他话里的不对,继续说下去。
“人老了想的又多,风一吹就病了,沈玉书不在身边伺候,所幸沈伯母夫家还不错,背靠永昌侯府,府里的小侯爷也心善,总是过来接济,前几日还派人送了柴米和药材,昨儿个又差人送来两床厚棉被。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贵人也来过,我也不认得,反正都是些体面人,大抵都是侯府的吧……”
沈玉书根本没听见她后面的话,他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不等孙婶子说完,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他跑过青石板路,跑过那棵拱出地面的老槐树根,跑过塌了一块砖的院墙。
布包在他腰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胯骨,给母亲买的糕点在油纸里颠碎了,他浑然不觉。
巷子两旁的房屋往后退,灰瓦土墙,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他跑过孙婶子家门口,跑过井台边洗菜的老妇人,跑过一个蹲在门槛上啃炊饼的孩童。
歪脖子枣树出现在巷子尽头。
树干往左倾着,树冠遮出半片阴凉,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地上落了一层干瘪的枣子,被踩得稀烂。
沈玉书跑到枣树下面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又烫又堵。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熟悉的家门就在眼前,门被换过了,门顶上挂着平安符,沈玉书一看就不自禁想要落泪。
小时候的时候,母亲和他说,如果他以后远行没时间回家,她就会在门口为他挂上平安符,日日祈福保佑他一路顺遂平安。
他不知道母亲那么矮小的身材是怎么将平安符挂到门顶上的。
沈玉书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板前面,踌躇片刻,终于还是轻轻扣响了房门。
“谁啊?”
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病重的沙哑,说完之后还重重咳了两声。
沈玉书泪意又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涩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咬了咬下唇,把那股泪意硬生生压下去。
“伯母,我是……”
在他声音出现的一瞬间,门马上就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整个人瘦的像一把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两鬓的白发从发髻里散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看起来病的更重了,相比于离家前的最后一面老了不知多少岁,一张行将就木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玉书,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戛然而止,枯老的手抬起来,伸向他的脸,指尖快要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又猛地僵在半空中,像是才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沈玉书。
“你……你不是玉书?我听着声音像是玉书……”
母亲的手在看清他的脸以后又颤巍巍的缩了回去,一双眼睛里的光也一点一点暗下来。
沈玉书站在门口,秋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冰凉。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反驳说不出,认同说不出。
母亲的脸就在他面前,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她的每一处都和他那么像,不管是五官的细节还是被松垮皮肉拖累的骨相……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脸又和他记忆力的那样不像,不管是小时候教他读书的时候,还是带着他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记忆中的母亲都是聪慧又温柔的,怎么都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年迈老态。
周边的一切都没有变化,时间却独独带走了母亲的青春与容颜。
沈玉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倒是母亲先开了口。
她把手慢慢收回去,拢在袖子里,脸上努力做出温和的模样,只是因为太久没笑了,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
“你也是玉书的朋友?”
她扶着门框,牵着沈玉书的手招呼他往屋里走。
“这段时间不少玉书的朋友来看望我……都是些体面的孩子,穿的衣裳料子也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沈玉书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涩得发紧,好半晌才挤出声音来。
“是的伯母,我是玉书的同窗,他托我来看看您,向您问声好。”
母亲一听“玉书”两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像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被人猛地吹了一口气,呼地一下窜上来,映得她整张灰败的脸都有了生气。
“玉书的同窗?快进来,快进来坐。”
她侧过身,让出门洞,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往旁边歪着,显见是腿脚使不上力。
沈玉书跨过门槛,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攥在手里,跟着母亲往里走。
堂屋不大,却比之前好了太多,该有的东西都有,棉被是新的,米也是好的,柴是干透了的松木,劈得大小均匀,一看就不是专人买了送过来的。
沈玉书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了一瞬。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都是玉书的朋友送来的,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送,一开始送钱财地契的,我不要,后面就只送米面药材,我都记着呢,都是些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