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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书房里灯火压得很低。
新灯立在墙下,光白得发硬。旧灯全封在木箱里,平码贴着墙根排过去,像一排被捆住喉咙的死人。案上簿册摊开,旧作匠簿、领灯簿、修造簿、昨夜灯位图一层压一层,纸边都被翻得起了毛。
陆长安盯着那页“旧乙字号作坊”的字样看了两眼,直接把簿子一推。
“够了。”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抬眼看他。
“什么够了?”
“线够了,簿子也够了。”陆长安往椅背上一靠,先叹了口气,“再围着这堆字打转,我今晚能活活熬成东宫灯芯。”
蒋瓛垂着眼站在一旁,连眼皮都没抬。
朱标却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指了指簿册,又指了指案边那张灯位图。
“旧乙字号作坊活着,手艺活到今天,这条线已经坐实了。东西既然能从外头做出来,还能稳稳摸进东宫,靠的总不能是它自己长腿。外头有人递,里头有人接,中间一定有处换手口。”
他说到这里,眉心拧了拧,像真烦透了。
“我懒得再一层层猜谁给谁递、谁替谁放。今晚把口子摸出来,后头少熬几夜。”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
“你还想少熬几夜。”
陆长安很诚恳。
“能少一夜,是一夜。再这么查下去,我这个义子真要被按进东宫值房里当常驻摆件了。”
常宝成站在一旁,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朱元璋没理陆长安那句混账话,只问:“口子在哪儿?”
陆长安手指落在灯位图东侧。
“东角门外。”
常宝成肩膀一紧。
朱元璋眼神立刻压过去。
“你动什么?”
常宝成脸色微白,忙低头道:“老奴……老奴只是想起,东角门外旧年有处交接台。原先有些不走正门的小物件,会先在那儿短停,再由里头人接进去。后来规矩改过,那处多年没人提,老奴还以为早废透了。”
“短停。”朱标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极冷。
陆长安偏头看向常宝成,笑了下。
“短停得好。外头人少走两步,里头人少探半身,还不照脸。”
他说完,站起身,把灯位图往案上一卷。
“义父,去看一眼。真废的地方,走过去只觉得脏。活着的地方,人还没到,脚先会记得该怎么站。”
朱元璋起身。
“走。”
一行人从西侧书房压出去的时候,东宫夜风正从东侧灌进来,刮得新灯火芯偏了一寸。封在箱里的旧灯一盏不响,廊下站的人却全觉出了骨头缝里的凉。
东角门在偏外一线,平日走得少,夜里更静。石板路被新灯照得发白,两边墙影沉得发乌,像把冷气全压在地上。石通先带东宫卫清了路,蒋瓛的人又从外围卡住,前后左右一层层站开,连风从哪边钻进来都看得见。
东角门半开着。
门钉旧,木色旧,门轴也旧,半扇门外沿磨得发滑,另一扇却积着灰。门槛内侧靠左那一条,有一段颜色明显浅了些,像常年只走一边,踩久了,把木皮都踩亮了。
陆长安脚步一顿。
“先别过去。”他道。
众人停住。
众人停住。
他站在门内,先抬眼看门,又低头看槛,目光在两扇门的启合缝里扫了扫,忽然伸手推了一下门轴。
门开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长安扬了下眉。
“这门有人常照应。”
石通没反应过来。
常宝成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低声道:“旧门年头久,若多年不动,轴声不该这么轻。”
陆长安嗯了一声。
“废门若真废了,风吹雨打,门轴不涩也得哑。现在它能半扇启,轻,稳,还正好够一人侧身过,够里面的人伸手接物,这就不是废门了。”
朱元璋站在门边,目光沉下去。
“看外头。”
东角门外右侧几丈,靠墙阴影里果然有一处低矮石台。
法,肯定不是昨夜临时起的意。”
石通已经弯腰去看地了,越看脸色越紧。
“台前这块灰断得很整。”他低声道,“站位像是固定的。”
“对。”陆长安抬手一指,“里头接的人会落在这儿。脚下平,离门近,身子半转,既能接物,又不堵门。再退一步,就能让后头的人继续进来。”
朱元璋抬脚,亲自走到台后贴墙那道阴影里站了一回。
他个子高,气压重,往那儿一立,整块地方都像被压住了。
“站这儿,看得见门槛,看不清门里第二盏灯。”他沉声道。
朱标随即走到门内,抬眼一扫,声音冷而稳。
“看得见第一盏照脚的灯,照不到脸。接了东西,贴左入门,顺门影进短廊,正好借柱影压住身形。”
陆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接路接得快,落笔更快。可今晚的第一锤,还得砸在地上。
“石通。”陆长安道,“找两个人,搬只空箱来。一个从外头走,一个从门里接。别教站位,别教手脚。让他们照最顺的法子走。”
石通应声,转身就去。
很快,一只空木箱抬了过来。外头来的人抱着箱子,从墙侧阴影里靠近。还没到台边,他脚下已经自然往墙角偏了半步。箱子落下时,连试都没试,直接压在那块磨亮的位置上。
里头那人从门内出来,先看脚下,再看台沿,人停的位置,正压在灰层断口那一小块上。身子一转,手一搭,够箱子刚刚好。
连抬手的幅度都顺得吓人。
石通脸色一变。
“我没教他们站这儿。”
“用不着教。”陆长安道,“真顺的路,人一上去,身体自己会找最省力的点。”
他说完,伸手把那人往旁边推开半寸。
“再站这儿试。”
那人一接,手就别住了,腰也拧得难受。
陆长安又把他推回原位。
“舒服了吧?”
那人讷点头。
朱元璋目光沉了下来。
“再走一回。”
第二回没搬箱子,换成一卷粗布包着的长物。外头人照旧把东西先落台沿,里头人照旧落在同一脚点。接物之后,身子半转,贴左入门,门槛浅磨的那一侧正好吃住脚,几乎没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