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分了一万二,她拿到钱的时候,蹲在乡政府门口哭了半个钟头。”
林水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林远看到,他捧着陶罐的那双手,十个指头的关节全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书记。”林水根的喉结动了两下。
“我在青龙乡蹲了二十年,被孔家的人指着鼻子骂叫花子。
最难的时候,乡政府食堂一天开一顿稀饭,我自己下山背化肥,背到半路摔了一跤,整袋化肥滚进河里。”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黄胶鞋。
“我那天坐在河边哭了,心想这辈子完了,青龙乡的茶再好,也烂在山里没人要。”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今天王桂花拿到分红,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林局长,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够了。”
一滴眼泪掉在他的黄胶鞋上,渗进鞋面的帆布里。
林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只一次性纸杯。
打开陶罐,捏了一撮新茶分进杯子里,用暖壶倒了开水。
一杯推给林水根,一杯端在手里。
“喝茶。”
林水根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暮色压下来,县委大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江州市。
林远是傍晚九点到的。
从琅琊出发走028省道转高速,三个半小时。
他没让司机送,自己开那辆灰色的桑塔纳,后备箱里放着两罐“巾帼毛尖”和一只深蓝色的公文包。
门是茜茜开的。
小丫头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看到林远的瞬间,眼睛亮了。
“林爸爸!”
她伸手就要扑,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拎住了后领。
“头发还没吹干,回去。”宋婉的声音从玄关里面传出来。
茜茜撅着嘴被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