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民将印着五角星的搪瓷大水杯塞到于秀芸手里后便转身,回到桌边坐下,对于宝根点了点头:“爸。”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可落在满屋子于家人眼里,却不亚于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于宝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那是实实在在的宽慰。
女婿能这样看重、体贴自家女儿,比送再厚的礼都让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舒坦。
况美凤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明和喜色,忙不迭地笑道:
“哎哟,还是学民心细,知道疼人!
瞧我,光顾着看女婿了,竟忘了秀芸!
真是该打!
哈哈哈哈……
秀芸啊,一路上冷到了吧?
走,咱们去灶屋烤烤火,暖暖身子!
顺便咱们娘四个说些体几话!”
说着,就走到于秀芸身边,亲热地挽上了于秀芸的胳膊。
陈学民仿佛全然未觉自己举动带来的微妙变化,他已安然坐下,端起于家宝重新斟满的茶,和于宝根以及凑过来的几位本家叔伯聊起了天。
话题无非是庄稼收成、年景天气,他话依旧不多,但态度谦和,有问有答,让人挑不出错处。
于秀芹脸上的笑容已彻底僵住了。
陈学民这一举动,看似平常,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响亮地拍在她方才那句暗含贬低的“关心”上,更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他对于秀芸的维护与重视。
她刚才那些隐秘的比较和不服,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一股混合着难堪、嫉妒和失落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让她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她气得不得了,索性一扭腰,走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里,于秀芹才感觉到冷。
她想去灶屋烤火,但才走出几步,便见况美凤和于秀芹母女二人亲热地挽着于秀芸的手臂,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她往灶屋走。
况美凤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关心地问于秀芸:
“陈家人对你怎么样?你婆婆钱桃花真的像传中那么凶吗?”
紧接着,就听于秀芸道:“那都是世人乱说的!我婆婆是个好人,她对我很好……”
于秀芹只觉心里更憋闷了。
她狠狠在心里啐了一口。
钱桃花是什么样的人?
十里八乡谁不清楚?!
于秀芸可真会装!
表面说得轻巧,背地里还不知道吃了多少哑巴亏呢。
肯定是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死要面子活受罪!
对,一定是这样!
肯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于秀芹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妈,老三,老四,等等我!”于秀芹追了上去,四人一起进了灶屋。
冬天冷,灶屋里也有一处烤火的地方。
此时,柴火快灭了,况美凤见状,忙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禾,又丢了一把干燥的松树叶,拿吹火筒吹了几下,火便又燃得旺旺的了。
于秀丽又去添了两张用干稻草编的厚实蒲团矮凳,母女四人这才围坐在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说话。
说着说着,突然,于秀芹道:“对了,秀美不也是今天回门吗?我怎么没听到动静?”
于秀丽:“是啊,秀美姐和三姐同一天结婚,按理,也是今天回门的。”
况美凤:“可能还要等一会儿吧。毕竟,那王永刚的腿脚……”
说到这里,况美凤目光飘向于秀芸的方向,迅速有些心虚地移开了。
当初要不是秀美要换亲,嫁给王永刚这个残废的,就该是秀芸。
她在秀芸面前提王永刚,这不是没事找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