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极自然地搀住了朱兰芝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往铺子里间带,声音清脆地指挥着:
“外婆,舅妈,外头人多寒气重,可别站风口了!
学民,快把炉子边那两个凳子擦擦,让外婆和舅妈坐着暖和暖和!
再倒两碗红糖姜茶来,驱驱寒!”
她嘴上招呼得殷勤周到,行动更是利落干脆,完全主导了场面。
三两语间,便将朱大翠先前费尽心机营造出的“女儿不孝、老娘凄苦投奔”的悲情戏码,瞬间扭转为“平日疏于走动、连外孙大喜都不露面的远亲,突然上门”的寻常景象。
而她看似无心重复的“结婚那天没来”,更是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清脆地抽在了朱兰芝婆媳俩的脸上。
原本被朱大翠那番哭诉勾起同情、对钱桃花心生微词的围观者们,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人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的风向悄然转变:
“哦……原来是这样……”
“自己说的‘泼出去的水’,不让女儿回门,外孙结婚都不来,现在穿件破衣服上门哭,这算哪门子事?”
“啧,我就说嘛,桃花嫂子不是那种人……”
“怕是看着闺女发达了,又想来沾光吧?”
那些或震惊、或不满、或探究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带着了然的鄙夷,落在了朱兰芝和朱大翠身上。
刚才那点子同情,在于秀芸和陈学民这番“热情”而“坦率”的应对下,迅速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心照不宣的摇头。
朱兰芝被于秀芸搀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张蜡黄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大翠更是僵在原地,脸上那精心排练了不知多少遍的凄苦表情如同劣质墙皮般片片剥落,只剩下被当众戳穿西洋镜后的极度难堪与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眼见婆婆哑火,周围眼神不善,急中生智(或者说狗急跳墙),忙不迭地开口找补,声音干涩发飘:
“哎呀!大姐,学民,你们可千万别误会!
我们当时……当时实在是家里有急事,抽不开身,这才……”
“急事?”钱桃花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
经过儿子儿媳这一番默契十足的缓和与“铺垫”,钱桃花胸口那团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脑子也瞬间清明起来。
她立刻抓住了这绝佳的反击时机,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朱大翠:
“什么天大的急事,能比亲外甥娶媳妇进门还重要?能让你们连露个面、道声喜的工夫都没有?”
她根本不给朱大翠喘息编谎的机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仿佛早已看透一切,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哦――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朱大翠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朱兰芝猛然抬起的头上扫过,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们不是‘有事’,你们是‘不敢来’!”
“一来,是生怕来了要出礼钱,你们舍不得从自己口袋里掏一个子儿!”
“毕竟,从小到大,娘从未给过我一分钱!”
“便是我结婚的时候,娘收的三十六块彩礼全部给了钱耀祖,转而只给了我一床打满了补丁的旧被子做嫁妆!”
“我生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得到过娘给的红包。”
钱桃花自嘲地笑了一下。
“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我就不说了,谁让我自己命苦,摊上了这样的娘家人呢!但是……”
说到这里,钱桃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愤与彻底的心寒。
“你们不敢来,主要还是做贼心虚,担心我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问你们讨要那一千块钱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