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枕头边上,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她的头上缠着纱布,白色的,一圈一圈的,在额角的位置洇出一片淡红色的血迹,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纱布的边缘贴着一块医用胶带,胶带的边角翘起来一点,粘着她几根碎发。
她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和白色的枕头几乎融为一体。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着的口子,结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睫毛很长,但很稀,在脸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很轻,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沈慈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她赶紧停住动作,怕吵醒她。
但沈念已经醒了。
听见响动,她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睫毛颤了颤,但她没睁眼,也没动。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在躲什么。
沈慈没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念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看着她的手指在枕头边上轻轻蜷缩。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头还疼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念没动。也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枕头上按了按,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像一张半透明的纸下面的河流。
沈慈看着她。她看见沈念的手,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被子是医院的白色棉被,洗得很硬,被她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那只手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医用胶带固定着针头,周围的一小片皮肤青紫发黄,是扎了好几针才扎进去的痕迹。
她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
奶茶是她在医院门口的店里买的,还热着,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子是纸杯,淡蓝色的,印着一只卡通胖兔子。吸管还插在杯盖上,塑料包装纸没撕,折成一个整齐的三角形。
“妈带了奶茶。”她说,把杯子往沈念那边推了推,“热的,加珍珠加椰果,七分糖。”
她不知道沈念喜欢什么口味。她只是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应该会喜欢奶茶。
沈念还是没动。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没有颤,呼吸也没有变。但沈慈看见,她攥着被子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就一下。
沈慈等了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咝咝”声,热气从缝隙里挤出来,在玻璃窗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然后沈慈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嘎”的一声。她把椅子推回原处,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
“你好好休息。妈明天来接你出院。”
她转身往外走。布鞋踩在医院的地板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她的手握住门把手——不锈钢的,凉凉的——拧下去。
身后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
很冷。很硬。像石头掉在冰面上。
沈慈停下来。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没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