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是墙上嵌的,长方形的,边角有锈迹。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衣服很新,很干净,颜色很亮。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白,像一张搁久了的纸。额角的纱布在浅蓝色的卫衣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白得刺眼。头发还是乱的,有几缕翘着,像被风吹乱的草。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已,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发用手指梳了梳,梳不动的地方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的就不管了。她把枕头底下的纸条和小票拿出来,塞进口袋里。口袋很深,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口袋底部的布料,软软的。
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抱在怀里。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车轮碾过地板,“骨碌骨碌”地响。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扶着墙慢慢走,走一步停一下,嘴里哼着什么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稀饭味和咸菜味。
沈念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壁是不锈钢的,能照见模糊的人影。她看见自已的影子——瘦瘦的,小小的,浅蓝色的卫衣在银灰色的电梯里显得很亮,像一盏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队伍歪歪扭扭的,一直排到门口。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门口的旋转门不停地转,人进人出,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沈念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
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抬手遮了一下额头,手指在眉毛上方搭了个棚,光从指缝里漏进来,在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瘦瘦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下面的水泥地上。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漆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能看见天空和云朵的倒影。车头的标志是银色的,三叉星,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车轮很干净,轮毂上没有一点泥。
沈念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
车门开了。
沈慈从车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腰间系着带子,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裤和皮鞋。她的头发扎了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发尾搭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化妆,但看起来精神很好,眼睛下面是浅浅的青黑色,是没睡好的痕迹,但她站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着。
她看见沈念,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沈念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脚上,最后回到脸上。浅蓝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衣服很合身,不大不小,颜色衬得她的脸白了一些——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干净的、透亮的白。
沈慈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很快低下头,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走过来,递给她。
“换上。”她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是一件浅蓝色的卫衣,一条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和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不用。”她说,“我有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这件卫衣,是刚才穿上的,软软的,有阳光的味道。
“你那件磨破了。”
沈念的手攥紧了袖口。
“不关你事。”
沈慈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