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方在林深的办公室里。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纹。沈念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新买的，纯棉的，领口不大不小。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皮筋绑着。额角那块新皮肤已经变成了淡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慈坐在她旁边。今天她没穿风衣，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她的手搭在沈念的手背上，指尖凉凉的，但掌心是温的。

门开了。

沈念抬起头。

一个男人走进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出来，脸颊凹进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口有点皱，但很干净。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眼窝深深凹下去，但目光很亮——和她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动。

沈念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直了。

他看着沈念。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很轻的气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他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攥得指节发白。

沈慈站起来，拍了拍沈念的肩膀，轻声说：“妈在外面等你。”然后她走出去，经过周明远身边时，对他点了点头。门关上了，“咔”的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明远走过来。步子很慢，脚在地上拖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走到沈念面前，他停下来。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但佝偻着背，视线几乎和她平齐。他的手抬起来，想摸摸她的头，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着。

“念念……”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爸爸对不起你。”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泪，是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泪。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沈念看着他。她的眼眶也热了，但没哭。她看着他的白发，他的皱纹，他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她想起沈建国——那个同样不是她亲生父亲、却护了她十二年的男人。她想起沈建国的手掌，很大，很厚，能把她整个手包住。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周明远的声音在抖。

沈念想了想。“不好。”

周明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手终于落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怕碰碎她。“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用力。“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周明远的女儿。”

沈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被水洗过的、干净的亮。她想起沈慈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你长得像你妈。”周明远说，嘴角翘了一下。

“我妈……林婉？”沈念问。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周明远点点头。“她要是还在，看到你长这么大，一定很开心。”他的声音更轻了，“你跟她一样，倔，心软，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

沈念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手指上还有干了的汗，亮晶晶的。周明远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掌心是凉的，但很稳。

“他们说，你要公开认我？”沈念问。

“对。”周明远站起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给她看。“这是我写的声明。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女儿。周明志不敢动你，周家也不敢不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