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日,尚衣局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乱子。
晨起收衣裳时,库房里少了一件――是皇后宫里前日送来浆洗的月华锦披风。那料子是江南新贡的,拢共就两匹,一匹给了太后,另一匹皇后留了做这件披风。锦缎在月光下能泛出流水似的银辉,故此得名月华锦。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皇后娘娘打算在中秋家宴上穿这件披风,若到时拿不出来,尚衣局从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披风不翼而飞,尚衣局上上下下顿时慌了神。
消息传到熨衣房时,思琪正握着熨斗对着一块帕子发呆。旁边的宫女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话里的惊慌――那件披风前日送来浆洗时,正好轮到熨衣房的人去取,若是追究起来,这里谁都脱不了干系。
“听说是月华锦的,宫里统共就两匹……”
“皇后的东西也敢偷,不要命了?”
“许是记错了地方?再找找?”
“找什么找,库房翻了三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思琪听着那些话,手里的熨斗停在半空,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太懂宫里这些规矩,但她懂“丢了东西”意味着什么――在主人的世界里,丢了东西要赔,要挨骂,要难过好几天。可在这里,似乎不止于此。那些宫女们脸上的恐惧,比弄丢一件普通东西要深得多。
“都出来!”刘姑姑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又冷又硬,像冬天结冰的井水泼在石板上。
宫女们放下手里的活计,鱼贯而出。思琪跟在队伍末尾,踏出屋门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已经立秋了,太阳没了盛夏的毒辣,晒在背上依然让人发慌,却不是热得发慌,而是另一种慌――悬在头顶的、不知会落向何处的慌。
院子里站满了人。尚衣局上上下下几十号宫女太监,按房按班排成几列,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刘姑姑站在台阶上,身后是管库房的嬷嬷和几个粗使太监。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脸色铁青,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偶尔有胆小的宫女已经啜泣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像风吹过的树叶。
思琪站在队伍末尾,手心也在冒汗。她昨夜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可宫里丢东西,尤其是主子们的东西,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真查不出,恐怕整个尚衣局都要受罚――她不太懂“受罚”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周围人的脸色来看,绝不是好受的事。
“最后见披风是什么时辰?”刘姑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个负责晾晒的宫女被推出来,脸白得像纸,声音颤得不成调:“回、回姑姑,昨日申时收进来时还在……奴婢亲手叠好放在樟木箱里的,边角都对齐了,一根皱褶都没有……”
“箱子的钥匙呢?”
管库房的嬷嬷连忙上前,从腰间解下钥匙串,双手捧给刘姑姑,手指抖得厉害:“在、在奴婢这儿。奴婢日夜带着,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从不离身……”
刘姑姑接过钥匙串,一枚一枚看过去。铜钥匙在日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有大有小,每一枚都磨得光滑。她翻到其中一把,忽然眯起眼睛,把那枚钥匙凑到眼前细看。
“这把铜钥匙上的划痕是新的。”
嬷嬷脸色一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钥匙从不离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睡觉压在枕头底下?”刘姑姑冷笑一声,“那夜里睡着了呢?有人从你枕头底下抽走钥匙,你还能醒不成?”
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钥匙不离身只是说说,夜里睡得再死的人,也不可能察觉不到钥匙被抽走。可若真有人起了歹心,趁嬷嬷睡熟偷了钥匙去开箱,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谁有这个胆子?
思琪的耳朵动了动。
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是墙角传来的、极轻微的o@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蠕动。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思琪听见了――变成人后,听觉也迟钝了许多,可比起其他人,依然敏锐得多。
她悄悄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去。
墙根杂草丛里,露出半截土黄色的尾巴,正不安地左右摇晃。尾巴上沾着草屑,毛有些乱,看得出主人此刻紧张得很。
是那条土黄狗。
它缩在草丛最深处,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脑袋埋在前爪间,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像两根天线,显然也在关注院子里的动静。它的呼吸很急促,胸腔起伏得厉害,整条狗都处于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戒备状态。
思琪心里一动。
她想起昨晚临睡前,确实听见外头有些响动――不是脚步声,倒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扒拉东西,oo@@的,还夹杂着轻微的“呜呜”声。当时她困得厉害,翻个身又睡了,根本没在意。
会不会……
她正想着,刘姑姑已经下了命令――搜查所有宫女的住处。两个粗使太监领命而去,挨个房间翻找,被褥掀开,箱笼倒空,连墙角的砖缝都要敲一敲,看看有没有松动。
宫女们站在院里等着,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偷偷抹泪,有人嘴唇发白,有人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秋日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一排排歪斜的影子,像一群等待发落的囚徒。
思琪趁人不注意,又往墙角看了一眼。
土黄狗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从草丛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她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是焦虑,是不安,还有一点点……心虚?
狗的肢体语思琪再熟悉不过。尾巴夹着,表示害怕。耳朵向后贴,表示认错。身子压低,表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在请求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