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思琪说得对。皇后虽然疼爱她,但在朝政大事上,从来都是明哲保身。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生怕惹祸上身。上次德妃的事,她肯出面,是因为牵扯到了彩灵。这次牵扯到萧珩,她未必会管。
“那……”她看着思琪,眼里有泪光,那泪光在烛火里闪烁,“我们该怎么办?”
思琪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冷得像握着一块冰。思琪用双手捂着,想给她一点温暖。
“公主相信奴婢吗?”
“信!”彩灵用力点头,那点头很用力,像是在宣誓。
“那奴婢去查。”思琪说,“奴婢在宫里认识的人多,各处走动也方便。公主就在宫里等消息,若有人来问,就说奴婢病了,在屋里歇着。谁都不见。”
“可你一个人……”彩灵不放心,眉头皱得紧紧的。
“奴婢不是一个人。”思琪想起陆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那个人,现在不知在何处受苦。她要去救他,就像他曾经帮过她那样。
“奴婢会小心的。”她说。
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宫女常服。
那衣裳是粗布的,颜色灰扑扑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梳成最普通的式样,没戴任何首饰。那支蝴蝶簪,她收进了箱笼最深处。走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出门前,彩灵把一支金簪塞进她手里。
那金簪沉甸甸的,簪头镶着一颗红宝石,在烛火里闪着光。
“这个你拿着,万一需要打点……”彩灵说。
思琪推回去,动作很坚决。
“不用。”她说,“宫里的人,用银子未必买得通,但用情分可以。奴婢在宫里这些日子,也认识了些人,帮过些人。这些人,或许还记得奴婢的好。”
她说的情分,是那些在尚衣局时认识的人――春杏、秋菊、冬梅,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太监宫女。是那些受过她小恩小惠的人――一碗饭,一帖药,一句安慰的话。是那些像小福子一样,还念着旧情的人。
她出了长春宫,消失在夜色里。
第一站,她去了御马监。
御马监在东华门附近,是个偏僻的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只有马夫和太监们进进出出。思琪走在小路上,两边的宫墙高高的,把天割成一条窄窄的缝。
御马监的管事太监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从前在尚衣局当差时受过思琪的恩惠――有次他得了急病,半夜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是思琪冒着大雪去太医院求的药。那药救了他一命。
孙太监见思琪来,很是惊讶。
“思琪姑娘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外头还下着雪。”他把思琪让进屋,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快进来坐,暖和暖和。”
思琪没坐。
她站在门边,直接问:“孙公公,二殿下回京时,可带了马匹回来?”
“带了。”孙太监说,“三十匹北疆良驹,都是上等货色。那马高大得很,比咱们中原的马壮实多了。现在还在马厩里养着呢,每天得好草好料伺候着。”
“照料马匹的人呢?是宫里的人,还是二殿下自己带来的?”
“一半一半吧。”孙太监想了想,捋着花白的胡子,“宫里派了五个马夫,都是熟手。二殿下自己也带了三个亲兵,说是熟悉北疆马的习性,怕咱们伺候不好。那三个亲兵就住在御马监后头的厢房里。”
思琪心里一动。
“他们现在在吗?”
“在是在,不过……”孙太监压低声音,左右看看,才说,“昨儿个夜里,其中两个被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就剩一个姓王的,还在屋里躺着,说是染了风寒,起不来床。”
“我能去见见他吗?”
孙太监有些为难,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合规矩。外男住的厢房,宫女不能进。让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
“就说我是奉公主之命,来给马夫送药的。”思琪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是陆青给她的那瓶药膏。白底青花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她握在手里,心里微微一暖。
“公主心善,听说御马监有人病了,特意让我来看看,送些药来。”
孙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姑娘快去快回。我在外头给你望风,若有人来,我就咳嗽一声。”
御马监后头的厢房很简陋。
三间屋子并排,灰墙灰瓦,窗纸都破了。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思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粗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谁啊?”
“奉公主之命,来送药的。”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黑得像锅底。身材粗壮,膀大腰圆,典型的北疆人长相。他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狐疑地看着思琪。
他看起来确实病了。脸色发黄,黄得像蜡。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裂了口子。
思琪把药瓶递过去。
“公主听说你病了,让我送些药来。这是治风寒的药膏,抹在太阳穴上,能好些。”
汉子接过药瓶,愣了愣。
“公主?哪位公主?”
“彩灵公主。”
汉子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快,只是一瞬。他低下头,没说话。可思琪看见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思琪趁机往屋里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