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天还没亮透,皇宫里就有了动静。太液池畔要举行祓禊祈福的仪式,这是宫里多年的规矩。往年都是帝后率领众妃嫔、皇子公主们参加,场面隆重,礼仪繁琐。今年因着前阵子那些事――德妃被打入冷宫,二皇子被禁足,赵文渊下了大狱――皇帝心绪不佳,索性让各宫自行安排,只拨了些银两让内务府准备祭品。
彩灵一早就兴奋得睡不着。
天还黑着,窗外只有朦胧的月光,她就醒了。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索性爬起来,把思琪摇醒。
“快起来快起来!咱们去太液池放纸船!”
思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深夜还是凌晨。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公主,时辰还早呢……天都没亮……”
“不早了!”彩灵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
是那身水绿色的春装,新做的,尚衣局刚送来的。料子软软的,绣着缠枝莲花,穿上身像披着春天的颜色。头发也简单梳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只簪了支白玉簪――
是萧珩送的那支。
簪头雕成莲花形状,玉质温润,在昏暗的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萧珩说辰时在太液池边等我们,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快起来!”
思琪只好爬起来。
她胡乱洗了把脸,把头发梳顺了,编成一条辫子。换上那件藕荷色的袄子,外头罩了件浅灰色的斗篷。彩灵等不及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宫道上还很安静。
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忙活,扫帚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太液池在皇宫西侧。
水面开阔,一眼望不到边。此时天色微明,晨雾未散,池面笼着一层薄纱似的水汽。那水汽白蒙蒙的,飘飘荡荡的,像仙境。岸边遍植垂柳,枝条已经绿了,细长的柳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已经有不少宫人开始布置祭台。
摆放香烛供品的,铺地毯的,摆鲜花的,来来往往,忙而不乱。几个老太监站在一旁指挥,声音不高,却很有力。
彩灵和思琪到的时候,萧珩已经到了。
他站在一株垂柳下。
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素净,没什么花纹。外罩淡青色的披风,披风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柳枝在他身后摇曳,柳叶拂过他的肩头。他就那么站着,像画里的人。
看见她们,他笑着迎上来。
“这么早?”
“怕来晚了嘛。”彩灵笑道,眼睛亮晶晶的,“纸船呢?”
萧珩从身后拿出个竹篮。
那篮子不大,编得很精致,盖着块蓝布。他掀开蓝布,里面是一摞摞叠好的彩色纸船。有红的,有黄的,有蓝的,有绿的,整整齐齐码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昨晚叠了一夜,够你放的。”
彩灵欢呼一声,接过篮子就往池边跑。
裙摆在草地上扫过,沾了些露水。她跑得很快,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
思琪要跟上去。
萧珩却叫住了她。
“思琪姑娘。”
思琪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青在后头那片竹林里,说有事找你。”萧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竹林,“他说让你去一趟。”
思琪愣了愣。
点点头,往竹林方向走去。
竹林离池边不远。
密密匝匝的竹子,翠绿的竹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天光。竹叶上还挂着露珠,晶莹剔透的,风一吹就落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陆青果然在。
他蹲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什么。背对着她,只看见一个青色的背影。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思琪,笑了笑。
“来了。”
“陆大人找我有事?”思琪问。
陆青没回答。
只是指了指地上。
思琪低头一看,愣住了。
地上趴着四五只狗。
有黑背――它趴在最前面,威风凛凛的,眼睛亮亮的。有花斑――黑白相间的毛色,在竹林里格外显眼。有土黄――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尾巴摇来摇去。还有那只老狗――它趴得最稳,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塑。
甚至还有小黄。
它也来了。小小的一团,黄白相间的毛色,趴在黑背旁边,仰着头看她。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几只狗围成一个圈,中间放着个――
风筝?
是个燕子形状的风筝。
竹篾做的骨架,削得细细的,扎得牢牢的。糊着淡青色的纸,那纸很薄,半透明的,能透出光来。画着黑色的羽毛,一笔一笔,栩栩如生。眼睛是点上去的墨,圆圆的,亮亮的,像真的燕子。
“这是……”思琪不解。
“小黄做的。”陆青一本正经地说。
思琪睁大眼睛。
“小黄……做的?”
小黄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他。
“它说今天过节,要送你个礼物。昨晚忙了一夜,可辛苦了。”
思琪看看小黄,又看看陆青。
小黄太小了,站起来还没她膝盖高。它怎么做风筝?用爪子糊纸?用嘴巴削竹篾?
陆青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眉眼都舒展开来,和平时那个冷着脸的陆青完全不同。
“我开玩笑的。是我做的。前几日看小黄追蝴蝶,追得可欢了,就想做个风筝给它玩。”他顿了顿,“做得不好,你别笑话。”
思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风筝。
拿起来,轻轻托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