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站起身,再次将手掌按在老卒额头上。
掌心传来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不再是烙铁般的灼热,而是正常人发热后逐渐消退的温感。
退烧了。
“将军!东帐那边也有动静了!”
一个满身泥浆的伍长从外面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最先灌药的那批重症,有七个人的热退了,有三个已经能自己翻身了!”
龙且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项羽,是朝着咸阳的方向。
“那位先生……真的是神仙啊……”
消息像炸开的火药一样在营地里蔓延。
“退烧了!青蒿管用!”
“真退了!我亲眼看见老吴睁眼了!”
“活了!弟兄们能活了!”
欢呼声、哭声、骂娘声混成一片。
有人抱着青蒿往嘴里塞被同袍一巴掌扇开,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北方咸阳的方向不停磕头。
到了第二日清晨。
项羽站在中军帐外,看着军医呈上来的伤亡统计。
昨日灌服青蒿汁的重症伤兵一千二百人,高热消退者八百七十三人。
死亡人数从前日的一百零六人骤降至十九人。
十九个。
前天是一百零六个。
项羽盯着那两个数字,站了很久。
龙且走到身后,低声道:“将军,那先生真是神人也。”
项羽没有回话,而是转身进了军帐之中,取来秦纸,提起笔。
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中不断想起彭城战场上,百炼重剑劈在精钢甲上只留白印,季布被横刀腰斩,三千江东子弟在铁骑下化为齑粉。
想起咸阳宫大殿里,那颗悬浮旋转的碧蓝球体,和嬴政扔在他面前的一百零三斤精钢大戟。
然后是昨天,那个年轻秦兵死在草席上的模样,和拿到药方后满营嘶吼着拔草的弟兄。
精钢碾碎了他“力能扛鼎”的信念。
一张药方又把他从绝境里拽了回来。
打碎他的是大秦,救活他的还是大秦。
项羽闭上眼,重瞳深处那道在彭城战场上布满裂痕的信念,此刻并没有愈合,但裂缝的形状变了。
不再是被碾碎的屈辱,而是第一次承认,这个天下,确实有他项羽的力气够不到的地方。
笔尖落下。
臣项羽,谨奏陛下:青蒿绞汁灌服,一日退热,方子有效。三万将士性命,皆系先生一纸之恩。臣无以为报,唯南下百越,多砍几颗蛮头,以谢大秦。
写完最后一个字,项羽将纸卷封进竹筒,合上火漆,交给帐外的龙卫。
“加急,送咸阳。”
龙卫接过竹筒,翻身上马消失在丛林深处。
项羽走出营帐,举目远望。
岭南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瘴气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蚊虫仍在营地上空盘旋,密密麻麻。
但营地里的哭声,已经被骂娘声取代了。
能骂人,就说明活过来了。
项羽拔起插在泥地里的精钢大戟,月牙戟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将戟身扛上肩头,大步走向伤兵帐。
路过一丛青蒿时,脚步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那些不起眼的野草两秒,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