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后。
白山市第三纺织厂,二楼走廊尽头的独立设计室。
“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踏板被踩得飞快,机针在布料上疯狂穿刺,发出密集的机械声。
屋里乱得没法下脚。
地上铺满了剪碎的布头、揉成团的废弃图纸,还有几截踩断的粉笔。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布料的浆洗味。
白玉婷嘴里叼着两根大头针,脖子上挂着软皮尺,正跪在地上,拿着把大剪刀顺着划粉的痕迹裁剪。
她眼底的乌青比一周前深了一大圈,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林强!”
她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
“西德二号机的经纬线张力再紧半个刻度!这块红布的垂感还差一点,肩线挂不住!”
门外,林强顶着一头乱发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个沾满油污的扳手,满脸苦相。
他咬了咬后槽牙,叹了口气,扭头冲着车间扯开嗓子吼。
“二组!停机!换备用齿轮!把张力器再往下压半扣!”
这一周,整个三纺厂的技术骨干都被这个从省城接来的女人折腾得去了半条命。
但没人敢撂挑子。
赵军放了话:这间屋子里,白玉婷的话就是圣旨。
“吱呀。”
设计室的门被推开。
赵军穿着那件黑皮夹克,大步走了进来。
雷战和苏清跟在后面。
听到脚步声,白玉婷手里的剪刀一顿。
她慢慢直起腰,把剪刀扔在工作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刚好。”
她转过身,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沙哑得厉害,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她走到屋子中央,一把扯下盖在三个人台模型上的粗布。
“哗啦。”
布料落地。
没有夸张的光影,没有多余的点缀。
三套衣服,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摆在白炽灯下。
赵军的视线扫过去,脚步停住了。
跟在后面的苏清呼吸明显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套衣服。
第一套,纯黑色的双排扣风衣。
没有这年代常见的宽大肥硕。
肩部做了极具轮廓感的微垫肩,腰部的线条收得很紧,下摆自然散开。
面料挺括得像是一层轻薄的铠甲,冷硬,利落。
第二套,雪白的女士衬衫。
领口没有做成传统的圆领或者大翻领,而是极简的小尖领。
胸前隐蔽地收了两个省道,原本平面的布料瞬间有了立体的骨架,把女性的曲线收得恰到好处。
第三套,红色的女士西装套装。
上衣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两粒黑色的树脂扣。
裤子是高腰微阔腿的版型。
那块折腾了林强好几天的红布,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垂坠感,像水一样顺滑,却又挂得住身形。
“西方的立体剪裁,东方的骨架。”
白玉婷走到那套红西装前,伸手理了理笔挺的驳领。
“洋人的衣服讲究贴身,但咱们东方人的骨架偏扁平,我改了肩线和胸省的结构,加了点挺括的元素。”
她转头看向赵军,下巴微微扬起:“赵厂长,看看,这三套衣服满意不?”
赵军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件黑色风衣的袖口。
针脚细密均匀,走线干净利落。
面料的质感和剪裁的弧度完美咬合。
这绝不是1977年内陆纺织厂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是属于八九十年代国际秀场上的成衣标准。
“好手艺。”
赵军点点头,没多废话,转头看向苏清:“去里屋,把那套红色的换上,衬衫也穿上。”
苏清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
但她没犹豫,拿起衣服走进了里间的更衣室。
屋里安静下来。
赵军掏出烟盒,递给雷战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打火机的火苗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几分钟后,更衣室的门开了。
当苏清走出来的时候,雷战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平时的苏清,虽然当了厂长,行事也练出了几分利落,但穿的总是那种宽大的蓝灰色干部服,骨子里还透着点知青的温婉。
可现在,这套红色的西装穿在她身上,收紧的腰线和挺括的垫肩,硬生生把她的肩膀撑了起来。
高腰阔腿裤拉长了腿部的线条。
她站在那儿,少了温吞,多了一股锋芒毕露的干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