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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接圣旨,案中案

夏提刑夏延龄,身著簇新的五品补服,端坐堂上,面沉似水。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堂下鸦雀无声。

「带人犯一一艄公陈三、翁八!」

衙役如狼似虎,将两个蓬头垢面、戴著沉重枷锁的汉子推操上堂。这二人正是那谋财害命、沉了苗天秀主仆的船家。

夏提刑目光如刀,直射二人:「汰!大胆刁民!你们是如何杀了扬州人士苗天秀还不从实招来!」陈三、翁八早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此刻依旧照著先前口供,磕头如捣蒜,只道:「青天大老爷明鉴!小的们贪财糊涂,受了那苗青的蛊惑,是他主谋,小的们只是从犯啊!求老爷开恩!」

夏提刑闻,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好两张刁滑的利口!还敢狡辩?本官早已查得明明白白!你二人,名为艄公,实乃惯走水路的积年水匪!杀人越货,劫掠商旅,屠戮过客、沉尸灭迹,真真是十恶不赦之徒!」

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喝道:「分明是你陈三,亲手将苗天秀那无辜客商推入河中溺毙!你翁八,更是一棍将那小厮安童打入水中,意图灭口!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攀诬他人?」

陈三、翁八听得魂飞魄散,张口欲辩:「老爷!冤枉……」

「住口!」夏提刑哪容他们分说,猛地一拍惊堂木,「刁顽不化!与我掌嘴!狠狠地打!」两旁如狼似虎的公人应声而上,抡起浸过水的毛竹大板,照准二人嘴巴便是一顿猛抽。

那板子下去,只听得「啪啪」闷响,夹杂著骨裂齿落之声。

顷刻间,二人满口鲜血狂喷,牙齿混著血沫溅落一地,惨嚎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呜呜的闷哼,哪里还能说出半个清楚的字来?

两张脸肿得如猪头一般,口鼻歪斜,惨不忍睹。

堂下看审的百姓,无不噤若寒蝉,胆小的已是闭了眼。

夏提刑面不改色,冷冷道:「带人证并苦主安童!」

那安童被带上堂来,看著地上两个血葫芦般的人犯,虽是吓得浑身筛糠,却勇敢的盯著二人。夏提刑目光如炬,紧盯著他,一字一顿问道:「安童!本官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没有问你的一句话不可多说,你可明白?」

安童连连点头。

夏提刑又说道:「你且e头,仔细认认!当日行凶,可是这陈三亲手杀了你主人苗天秀?可是这翁八将你一棍打入水中?」

安童看著陈三、翁八那副惨状,他浑身抖得厉害,连连点头。

夏提刑见他点头,立刻截断他任何可能再说出「苗青」的机会,厉声道:「好!苦主指认,铁证如山!尔等凶徒,死到临头还敢抵赖?来呀!大刑伺候!夹棍伺侯!」

不由分说,那碗口粗的夹棍已套上了陈三、翁八的小腿。公人得了眼色,两边用力猛地一收!「嘎崩!」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呃一啊一一!」两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爆发,又戛然而止!

剧痛之下,二人双眼翻白,几乎昏死过去。

那小腿骨,竟生生被夹断了!先前还能模糊喊几声「冤枉」,此刻只剩下濒死的抽搐和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安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还未回过神来。

夏提刑已是抓起朱笔,刷刷点点,口中朗声宣判:「凶犯陈三、翁八,谋财害命,沉尸灭迹,罪证确凿,十恶不赦!依律,判斩立决!秋后处斩!一应卷宗,速速上报刑部、都察院核审!」说罢,将判词掷于堂下。

来保在人群中看得分明,心中暗凛:「好个夏提刑!这手段,真真是杀人不见血!办得「干净利落』了。」

他悄悄挤出人群,身影消失在衙门口喧闹的街市中,急著回府复命去了。

堂上,只剩下两个瘫软如泥、口不能、腿骨寸断的「凶犯」,在血泊中微微抽搐。

安童兀自呆立,茫然无措。

夏提刑已然拂袖退堂,那身崭新的五品补服,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刺眼得紧。

西门大宅。

来保回来后,垂手立著,将那公堂上如何掌嘴、如何夹棍、如何血溅当场、夏提刑如何雷厉风行判了斩刑,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末了,他咂咂嘴,低声道:

「大爹,那夏提刑……下手忒也狠辣了些,小的在底下瞧著,都觉得瘳得慌,腿肚子直转筋。」大官人听罢冷笑:「你懂什么?夏延龄这老狐狸,能在这提刑所的位置上盘踞多年,岂是浪得虚名?他这一套,才真真是官场里滚出来的本事!手段毒辣?不毒辣,如何镇得住那些刁民?如何压得下这滔天的干系?」

来保听得有些懵懂,凑近一步,低声探问道:「大爹,听您这么一说……这里头,莫非还有甚做官的诀窍门道?」

大官人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斜睨著来保:「做官诀窍?门道?哼,说穿了也简单。我问你一」他放下酒杯,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著,「那陈三、翁八,动手杀没杀苗天秀?安童是不是被他们打落水的?」

来保一愣,回想公堂上安童的指认和夏提刑的断喝,迟疑道:「这……按安童所认,陈三推人下水,翁八打落安童,这……杀人之事,算是……部分事实?」

「部分事实?」大官人淡淡说道,「部分事实就不是事实?」

来保点头称是。

大官人冷笑:「这便是为官为吏的第一等要诀!你只需揪住你想要的那「部分事实』,把它钉死了,坐实了!至于旁的枝节,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紧的是,咬死你的部分事实,便已然达成目的!」他顿了顿,欣赏著来保似懂非懂又略带惊惧的表情,继续点拨道:

「你看夏提刑,手段何等老辣?第一步,先把那两个犯人的嘴打烂,叫他们有冤说不出!」「第二步,用那血淋淋的场面和官威,吓住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厮安童,让他不敢节外生枝,只敢顺著问话点头!」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绝不能让那第三个人一一苗青一一的名字,在公堂上出现,紧紧咬住这自己需要的「部分事实』决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扯出其他苗头!」

「快刀斩乱麻,趁著犯人开不了口,证人不敢多,立刻用刑定罪,草草结案上报!上头只看卷宗,卷宗里只有「陈三、翁八谋财害命,铁证如山』,有苦主,有人证,有罪犯,大家都好!谁还管那「部分事实』之外,藏著多少腌膀?」

来保听得脊背发凉,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苦笑著摇摇头,叹道:「我的亲爹!听您这么掰开了揉碎了讲,小的……小的这脑子算是明白了,可这颗心……怕是这辈子都做不了官了!这……这哪里是断案,分明是……是……」他终究不敢说出那「栽赃陷害」四个字。

「哼!」大官人冷哼一声,眼光如刀子般在来保脸上刮过,「做官?那是要命里带煞,心肠够硬!你么……也就配跑跑腿,办办差事。」

他话锋一转:「你去,把那安童给我带来!」

来保也不敢问为什么,连忙躬身应道:「是!大爹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说罢,不敢再多停留半刻,匆匆退出了暖阁。

来保才走不久。

玳安一阵风卷进厅来,脸上跑得油汗津津,喘著粗气报导:「大爹!大内又有公公传旨来了!」大官人一怔,眉头微蹙,心下诧异,却不敢怠慢。

霍然起身吩咐:「摆香案!开中门迎接!」

一时间,西门府里又是一阵忙乱。香炉、香案、蒲团顷刻备齐。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疾步迎出仪门。只见那熟悉的公公,身著内使团领衫,面皮白净,带著几个小黄门,已然笑吟吟地站在院中了,见这阵仗,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拿拂尘虚虚一点,尖著嗓子道:「西门天章大人,快省了这些虚礼罢!这回不是那等惊天动地的旨意,是吏部行文,万岁爷亲点的上任谕!」

大官人笑道:「公公辛苦!」

那公公清了清喉咙,展开一卷黄绫文书,吊著嗓子宣道:「传旨!著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他略顿一顿,才接著念,「加「淮南路盐案专察使』!!命尔火速南下扬州府,专司彻查原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淮南东路提刑司与扬州府衙一干人等协办!钦此!」

「什么?!」

大官人正垂手听著,猛听得「林如海暴毙」五字,浑身一震,心头翻江倒海,虽然林如海的结局自己已然知道,可前番一别,他眉宇间有忧色,身子骨瞧著却十分硬朗,怎地就……「暴毙』?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林如海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还有临别时那几句语焉不详的托付,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爬上来一一这哪里是病死?分明透著大大的蹊跷!

大官人兀自发怔,脸色阴晴不定。那公公见他呆立不动,便轻轻咳了一声,拂尘梢儿在他袖口上似有若无地拂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提醒道:「西门一一天章一一大人?该接旨谢恩了呀!」

这一声「西门天章大人」才将大官人从惊疑中唤醒。

他猛地回神接下旨意,转头便吩咐玳安:「快!取礼来,给公公并各位上差买杯茶吃,路上驱驱寒气!」

话说完眼睛深处,却幽深起来。

忽然想到。

林如海给自己留了一封信,恐怕就是说的这个时候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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