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端着茶进来的时候,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的石榴树就安安静静立在夜里,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一格一格映在窗格子上。
“祖姑奶奶。”周婶轻轻把茶放到桌上,“喝口茶吧。”
许柚柚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周婶站在旁边,吞吞吐吐的,一看就有话憋着不敢说。
“有话就直说。”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是老宅的事。”周婶压低声音,“您住的那个院子年头太久了,墙都裂了,瓦也松了,得重新修一修。清河少爷让我来问问您,想怎么修,都听您的。”
许柚柚没吭声。
“少爷说,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只要您住着舒服。我琢磨着,他是想尽量按老样子修,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按他的意思来就行。”
周婶愣了愣:“您不提点要求吗?”
“他现在管着许家,比我清楚。”许柚柚放下茶杯,“他做事,我放心。”
周婶连忙答应下来,心里还挺意外。
本来以为这位老祖宗会念旧,这也要那也要,没想到这么痛快就交给清河少爷了。
“还有件事。”她接着说,“修房子的时候灰大又吵,您没法住。少爷想请您先搬到他那边住一阵子,等修好了再回来。”
许柚柚指尖顿了顿:“他那边?”
“嗯,他在外头有住处,地方大,也安静。”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问:“许星河他们呢?”
“都走了,各忙各的去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走得还真利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汤清清亮亮的,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
“那就搬吧。”她说。
周婶应了一声,又问:“那明儿一早?”
“行。”
周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
刚才扶着许柚柚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从道光年间过来的祖姑奶奶,脚居然是天足,不是三寸金莲。
许柚柚见她回头不走,挑了挑眉:“还有事?”
周婶讪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爹当年不让裹。”她语气淡淡的,“说许家的姑娘,不受那个罪。”
周婶心里一热,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许柚柚收拾好出了房门。
许清河已经在院里等着了,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手里捧着那块白板。
旁边站着花匠老李和厨娘何姨,都是许家的老人。
许清河举了举板子:
车备好了,走吧
许柚柚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昨天已经坐过一次车了,她没再吃惊,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四周。
老李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指尖先碰了碰座椅――软软的,从没见过这种料子,一坐就轻轻陷下去一点,又稳稳地托着人。
车里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没有马车那种颠簸,也没有车轮碾地的咯吱声,就一阵很轻的嗡鸣,车子就平稳地滑出去了。
她看向窗外。
房子一个个飞快往后退,高的直戳天上,矮的方方正正,样子怪得很,却整整齐齐。
路人穿得短衣短袖,露着胳膊腿,还有人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走得匆匆忙忙。
许柚柚坐得笔直,眼睛把一切都悄悄记在心里。
两百年,原来世道变成了这副样子。
车子开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安静的院子门口。
白墙青瓦,黑漆大门,没有雕花,没有门神,线条简简单单的,看着干净又气派。
许清河举板:
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您先进去歇着
许柚柚迈步往里走。
脚下的石板路平平整整,路边的花草她大多不认识,叶子肥,花也艳,根本不像冬天该有的样子。
一进客厅,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定住了。
正对门的整面墙,黑漆漆、光溜溜的,像一块磨得发亮的大石头。
可石头上面,居然有人。
男男女女,穿着鲜艳的衣服,在里面走、说话、笑,一举一动清清楚楚,声音也听得明明白白,跟真人站在墙那边没两样。
许柚柚手指猛地一攥,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呼吸都轻了。
这是什么东西?
画不是画,镜子不是镜子,难道是能摄人的妖物?
“祖姑奶奶,别怕!”周婶赶紧扶住她,“那是电视。”
许柚柚没动,眼睛还死死盯着那面墙。
里面的人还在唱,还在笑,鲜活得吓人。
周婶急得解释不清楚,只会摆手:“就是……会动的画!是录下来的人影!”
许清河上前一步,举着白板,字写得平平静静:
那叫电视。里面的人不是真的,是提前录好的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会伤人,也不会出来。
许柚柚慢慢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