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征转过身,对着王德福说:“传令各部队,今晚开始撤离富阳县城。111旅断后,掩护主力向西转移。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就地销毁,不留一粒米给鬼子。”
谭家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富阳以西那片丘陵地带。他看了很久,转过身,对着陈东征立正敬礼。“陈师长,暂12师服从命令。六千川军弟兄,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陈东征回礼。“谭师长,这次不用你们打头阵。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包围圈的南翼。日军如果从南边突围,你替我堵住。”
谭家荣愣了片刻,随即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很粗粝,但很真。“放心。这一次,老子不跑了。再跑,我谭字倒着写。”
赵猛没有动。他还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巨大的包围圈,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
“师座,这战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陈东征看着他。“不是。听一个朋友说的。”
“什么朋友?”
“一个很会打仗的朋友。”陈东征没有再多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将至的气息。远处,日军追击部队的方向,天边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不是火光,是灯光,是日军先头部队的探照灯在扫射天空,把低垂的云层映成了暗红色。
赵猛没有再问。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陈东征画的那个大圈内侧标注自己部队的集结位置。方志远走过来,跟他低声交换着炮火支援的设想。谭家荣也在一边蹲下,用粗糙的四川话和几个营连长交代明日的行军路线。
陈东征收回目光,走回桌前,坐下来。摊开日记本,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决定放弃富阳。赵猛不理解,谭家荣不理解,很多人都不理解。我用了一个还没有人用过的战术。天炉战法。薛岳将军,对不住了。我先用了。等打完这一仗,如果能活着见到你,我请你喝酒。”
他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站起来,走出师部。院子里,部队正在集结。士兵们背着枪,排着队,从营房里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夜色中很沉,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王德福跑前跑后,清点人数,协调物资,嗓子已经喊哑了。沈碧瑶站在医疗队旁边,正在检查药品和担架。她看到陈东征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东面的天际,暗红色的光更亮了。那是日军先头部队的探照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很久没有动。
“师座,都准备好了。”王德福跑过来,气喘吁吁。
陈东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出发。”
他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沈碧瑶骑马跟在他旁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富阳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弹痕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城外那片川军收容营地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被踩平的草地和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六千川军先一步出发了,走的是南翼的山路。他们的脚步也许还带着溃败后的沉重,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这一次不是逃跑,是去设伏,是去打鬼子。马德胜走在队伍中间,枪扛在肩上,走得很稳。他回头看了一眼富阳县城的方向,转回头,跟上队伍,低着头走路,手里的枪握得很紧。
前面是丘陵地带,是陈东征选定的包围圈。那里没有城墙、没有工事、没有退路。只有四千多新111师的官兵、六千多川军弟兄,和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战术、一个没有名字的战术。他们不知道这个战术能不能赢,但他们不跑了。
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灌木丛沙沙响。沈碧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陈东征,你有把握吗?”
陈东征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岭。“没有。”他策马往前走。“但不打不行。”她跟上来,骑在他旁边,不再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