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雷声滚过北平城的上空,将这座沉睡的巨兽惊醒。
从主楼书房出来,阮软以为自己会被带去客房。
然而,顾时宴并没有给她这个体面。
“西楼。”他简短地吩咐副官,甚至没有看身后那个踉踉跄跄跟上来的女人。
西楼是顾公馆最偏的一处副楼,紧挨着顾时宴的私人地盘“听风苑”。说是楼,其实是一排半旧的砖瓦房,以前是给打杂的粗使婆子住的。
没有软床,没有壁炉,更没有热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湿气混合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咳咳……”阮软捂着口鼻,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条缺了腿的桌子,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六哥……”阮软站在门口,拽着那件宽大的男士风衣,怯生生地看着顾时宴,“这里……这里怎么住人啊?”
顾时宴站在廊下,身后是两个持枪的卫兵。
灯笼昏黄的光晕打在他侧脸上,将那副金丝眼镜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不住这儿,你想住哪?”他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低头咬住,“大帅的卧房?还是老三的解剖室?”
“啪”的一声,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点燃了烟草。
他吐出一口白雾,隔着缭绕的烟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妹,认清身份。大帅留你一命是看在玉佩的份上,但不代表你可以登堂入室。在顾家,没有价值的人,连狗都不如。”
阮软咬着下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在心里冷笑:好一个连狗都不如。等姑奶奶把这里炸平的时候,希望你还能这么硬气。
“进去吧。”顾时宴抬了抬下巴,“我不喜欢有人离我太远,放在眼皮子底下,我才睡得着。”
这是监视。
赤裸裸的监视。
阮软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乖顺地走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房间。
“等等。”
身后传来男人慵懒的声音。
阮软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提起。还要干什么?
顾时宴迈开长腿走了进来。逼仄的房间因为他的闯入显得更加拥挤,那种极具压迫感的雪松味瞬间盖过了霉味。
他走到那张破旧的桌子前,随手将一个油纸包扔在桌上。
“晚饭。”
阮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这老六转性了?
她伸手去拿那个油纸包,刚碰到边缘,一只黑色的军靴突然踩上了桌横档,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那个油纸包滚落到了地上。
散开。
里面滚出来两个又冷又硬的黑面馒头,还有一个被摔碎了的、看起来像是别人吃剩的半块压缩饼干。
这就是“晚饭”。
阮软看着地上的东西,手指微微蜷缩。
顾时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军靴并没有收回,而是恶劣地碾了碾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家的规矩,新来的,都得饿上三天,清清肠子里的俗气。”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馒头,“这还是看在表妹身体弱的份上,特意赏你的。”
“吃吧。”
“别嫌弃,这年头,外面多少人想吃这口剩饭都吃不上。”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他在等,等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爆发,或者崩溃。只要她露出一点嫌恶或者怨毒的神色,他就有理由把她扔出去。
然而,阮软没有。
她只是蹲下身,动作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两个沾了灰的馒头,甚至连掉出来的饼干碎屑都一点点捡回油纸包里。
然后,她仰起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感激又凄楚的笑。
“谢谢六哥。”她捧着那包像是垃圾一样的食物,声音发颤,“逃难这一路……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这已经很好了,真的。”
顾时宴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盯着那个捧着黑面馒头如获至宝的女人。
演的?
还是真蠢?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莫名的烦躁。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那只做工精良的军靴狠狠碾灭了那一星火光。
“既然喜欢吃,那就吃个够。”
顾时宴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把门锁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是!”
随着沉重的关门声和铁链上锁的“哗啦”声,世界终于安静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风灌进来的呼啸声。
阮软维持着捧馒头的姿势,直到确信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眼底那层怯懦的水雾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的寒意。
“顾老六。”
她随手将那包黑面馒头扔到墙角,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给爷等着。”
虽然嘴上骂着,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冷。
刺骨的湿冷。
她现在全身湿透,伤口发炎,如果今晚不处理,不用顾时宴动手,明天早上她就会因为高烧休克变成一具尸体。
阮软走到那张破床边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意识瞬间下潜。
*空间,开。*
那座熟悉的巨大仓库出现在脑海中。
她迅速用意念取出一套干净的纯棉内衣,一件厚实的羊绒衫,还有最重要的医药箱。
在这个没监控的年代,只要门锁着,这就是她的绝对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