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伏、纱布、止血带。
第三个。
缝合针线、手术刀片、止血钳。
第四个。
压缩饼干和军用水壶。
一个接一个的金属箱子凭空出现,像从一个无底的深渊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递出来。
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那些还能动弹的伤兵、那些满身血污的军医、那些扛枪站岗的哨兵,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用一种看到了某种不可说之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空地中央的女人。
赵德厚的脸色已经从复杂变成了煞白。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帐篷的支撑杆,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最后出现的,是那台手摇发电的便携式手术无影灯。
它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矗立在阮软的身边,黑色的金属框架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远处的炮声还在一下一下地闷响,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是战场,不是做梦。
阮软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已经呆若木鸡的军医和卫生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错漏。
“从现在开始,所有伤员按照我说的方法重新分类。”
“红色标记代表危重。这些人必须在两小时内上手术台,否则死。”
“黄色标记代表需要清创缝合和用药,按顺序排队处理。”
“绿色标记代表轻伤。自己能动的自己包扎,纱布和碘伏就在第三个箱子里。”
“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超越认知的一幕中,脑子是空白的。
“我说,听明白了吗?”阮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一个年轻的卫生员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她面前:“听……听明白了!”
“去找红布条、黄布条、绿布条,没有布条就撕衣服。每个伤员手腕上绑一条,颜色按我刚才说的分。”
“是!”
那卫生员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转身就冲了出去。
其他军医也陆陆续续地动了起来。
他们不敢看阮软的眼睛,也不敢问那些箱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只是在极度的恐惧和震撼中,本能地服从了这个女人的命令。
因为在这个满是死人的地方,能救命的,就是神。
顾辞远倚在手术帐篷的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阮软指挥若定的背影,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满足的笑意。
她果然来了。
他发了那八封电报,最后那封“速送,否则死”――“死”字指的不是伤兵。
是他自己。
他知道她会来。
就像信徒知道神不会抛弃苦难中的子民一样。
赵德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顾辞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三少帅……这个女人……她到底是……”
“闭嘴。”顾辞远的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但那双盯着赵德厚的眼睛里,却藏着足以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你什么都没看到。”
“如果你觉得自己管不住嘴,我可以帮你把舌头……永久性地处理掉。”
赵德厚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一个字都没再吐出来。
营地里逐渐忙碌了起来。
红黄绿三色的布条开始出现在每个伤员的手腕上,嘈杂的哀嚎声中多了秩序和希望。
而阮软已经在第一顶手术帐篷里洗完了手,穿上了一件从空间里取出的干净手术服。
“三哥。”她回头看了一眼还靠在门口的顾辞远,“第一批红色标记的伤员已经排好了。你还能站多久?”
顾辞远直起身子,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烈的光。
“只要你在,”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粗糙的桌面,“我可以一直站着。”
阮软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向手术台,将那台便携式无影灯的手摇把手交给旁边的卫生员。
“摇。匀速。别停。”
灯亮了。
清冷、明亮的白光倾泻而下,将那张简陋的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
在这片被炮火和死亡笼罩的焦土上,这束光亮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第一个红色标记的伤员被抬了上来。
腹部贯穿伤,肠管破裂,腹腔里全是脓液和粪便。
如果不做紧急手术,最多再撑三个小时。
阮软看了一眼顾辞远,后者已经拿起了手术刀。
“我主刀,你辅助。”顾辞远说。
“缝合和术后用药交给我。”阮软回答。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刀落,血涌,手起,针穿。
在那盏跨越了将近一百年时光的无影灯下,一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斗正式开始了。
而帐篷外,远处的炮声又近了几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