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负责切开和清创,阮软负责手持碎骨片进行精确对位,然后用从空间里取出的不锈钢钢丝――她告诉赵德厚这是“特制的金属固定线”――将碎骨片一块块绑扎固定。
这种骨折内固定的操作手法,在这个年代闻所未闻。
赵德厚一边跟着她的指挥操作,一边在心里不断地骂自己。
他当了二十年的军医,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无知。
不。不是无知。
是这个女人太邪门了。
她的知识不像是在学校里学来的,更不像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带着一套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的、完整的、系统的医学体系。
三个小时后。
十个红色标记的伤员全部完成了手术。
阮软从最后一个手术台边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帐篷外面的空地上,那些原本乱七八糟躺着的伤兵,已经被按照颜色分成了三个区域。
红色区的伤员全部被安排进了帐篷里,术后用药和观察都在有序进行。
黄色区的清创缝合也处理了大半,几个军医在阮软教授的标准流程下,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
绿色区的轻伤员自己拿着纱布和碘伏互相包扎,省下了大量的人力。
整个野战医院的面貌,在短短半天之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原本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士兵,第一次在这片被炮火摧毁的土地上,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老兵在注射了盘尼西林之后,那条已经开始发臭的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脓了。
他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朝着阮软的方向,行了一个颤颤巍巍的军礼。
“谢……谢谢您,大姐。”
他不知道阮软是谁,也不知道那些药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这个穿着沾血手术服的年轻女人,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阮软看着那只颤抖的手,喉咙里涌上了一股酸涩。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营地后方的一顶空帐篷。
她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十分钟。
掀开帐篷门帘的瞬间,她的脚步停住了。
顾辞远坐在帐篷里唯一一张行军床上,背靠着帐篷的支撑柱,眼睛闭着,白大褂上的血已经干成了一层硬壳。
他好像睡着了。
阮软放轻脚步想要退出去,可刚转过身,一只手就从身后伸了出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顾辞远的眼睛依旧闭着。
但那只手的力道,丝毫不像一个疲惫到极限的人。
“别走。”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混着帐篷外远处炮声的轰鸣,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帐篷不够。你睡这里。”
“那你呢?”
“我不需要睡觉。”
阮软回头看着他。
火光从帐篷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像一具尚未完工的标本架。
可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扣着她的手腕。那种力度不像是在挽留,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真实的。
不是他因为极度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三哥。”阮软轻声说,“你已经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三十二个。”顾辞远纠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听不太懂的较真。
“你需要休息。”
“你也是。”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帐篷里亮得出奇,像两颗浸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永远不会腐坏的琉璃珠。
“但我更需要看着你。”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确保你的心率正常,呼吸频率正常,没有出现脱水或者低血糖的症状。”
阮软:“……你确定你不是在找借口。”
顾辞远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极了他第一次在顾公馆门口见到她时的样子。
“是找借口。”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羞愧。
“但这个借口的医学依据很充分。”
帐篷外,一阵冷风卷着火药味吹了进来。
远处的炮声比白天又密集了几分。
阮软站在帐篷门口,手腕还被他攥着。
进退两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