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对方是一个疯子。
哪怕对方手上的血还没干透。
顾辞远结束了那个轻如鸿毛的吻。
他直起身,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在昏暗的火光中,那抹红清晰得像冬日里雪地上的一滴血。
“术后观察报告:患者额温正常,皮肤弹性良好,无脱水迹象。”他用一种故意板正的、播报病例的腔调说道。
“诊断结论:健康。可以继续工作。”
阮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暂的、几乎稍纵即逝的一个笑。
但这个笑让顾辞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看见她对自己笑。
不是那种在顾公馆里的伪装和应付,而是一个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的、因为觉得有趣而发出的笑。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像极了那些伤兵被取出弹片后,心脏重新恢复正常跳动时发出的声音。
“三哥。”阮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该去查房了。红色标记的术后两小时需要复查体温和心率。”
“嗯。”顾辞远应了一声,从帐篷角落拿起了一块干净的――相对干净的――纱布,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帐篷。
营地的夜色里弥漫着药水味和篝火的烟气。
那些躺在帐篷里的伤兵大多已经睡着了。盘尼西林和止痛药的双重作用让他们在战场上第一次获得了没有痛苦的安眠。
阮软走在前面,顾辞远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像一只忠诚的猎犬跟随着自己的主人。
不,比猎犬更忠诚。
因为猎犬跟随主人是为了食物和庇护。
而他跟随她,不需要任何理由。
第一顶术后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阮软走到第一个伤员的床边,弯腰检查了一下挂在床头的简易生命体征记录表。那是她教卫生员做的,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体温和脉搏。
体温从术后的39.2度降到了37.8度。
脉搏从每分钟120次降到了90次。
感染正在被控制住。
阮软呼出一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半。
旁边的行军床上,一个缠着厚厚绷带的中年士兵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混浊但透着感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阮软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了他。
“姑娘……你是菩萨吧?”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阮软摇了摇头。
“我不是菩萨。”
“菩萨不会用针线缝人。”
那个士兵发出一声虚弱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阮软站直身体,转向下一张床。
这一轮查房下来,十个术后伤员的状况比预期的都要好。
盘尼西林的效果在这个没有耐药性的年代,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只要后续的给药和换药不中断,这批伤员的存活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在这个年代的野战医院里,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军医都心知肚明。
那意味着,这个女人凭一己之力,改写了前线伤兵的命运。
查完最后一个帐篷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炮声在后半夜消停了,空气中的火药味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烧焦后残留的焦苦味。
阮软靠在一棵被炸断了一半的树干上,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
她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你应该休息了。”顾辞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靠在了同一棵树上,和她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还有黄色标记的伤员没有全部处理完。”阮软闭着眼睛说。
“赵德厚能应付。他虽然嘴臭,但手上功夫其实不错。你教他的那套分诊法,他现在用得比那些年轻军医都顺溜。”
阮软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确实需要睡一觉。
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已经开始显现:间歇性的头痛和轻微的耳鸣。
如果不休息,她怕自己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时候直接晕倒。
“那我就睡十分钟――”
轰。
一声巨响从东方传来。
大地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阮软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不是远处的炮击。
那是――
“敌军的炮兵阵地前移了。”顾辞远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从刚才的平淡变成了冰冷和警觉。
他一把拉住阮软的手臂,将她从树干旁拽开。
“他们在校准坐标。”
“下一发――”
他的话还没说完。
第二声爆炸已经在营地东南角的位置炸响了。
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石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