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的门口灯火通明。
两排法国梧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串灯,暖黄色的光线洒在门前的红毯上,将进出的宾客们映得衣香鬓影。
门口停着七八辆锃亮的洋车――福特、别克、还有一辆军用改装的梅赛德斯。车牌都是租界的特殊号段,代表着这些车的主人不是使馆官员就是军方要人。
阮软踩着高跟鞋走下车的时候,风从裙摆的开叉处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混合了汽油味和法国香水的夜风。
顾时宴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头,自然地伸出手接住了她。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扣住她腕骨的力度精准――不会让她觉得疼,但也明确地传达着“跟紧我”的信号。
“笑一下。”顾时宴在她耳边说。
阮软扯了扯嘴角。
“再自然一点。你这样笑起来像便秘。”
阮软:“……”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了一副矜持又略带骄纵的名媛面孔。下巴微抬,目光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傲慢――这是她观察过的那些旧上海名媛的标准表情。
顾时宴满意地微微颔首。
两人挽着手臂走上红毯。
门口的迎宾是个穿着笔挺燕尾服的白人男子,操着一口带伦敦腔的英语:“先生女士,请出示请帖。”
顾时宴用流利的英文回了一句,将那张烫金请帖递了过去。
迎宾扫了一眼请帖,又看了看顾时宴和阮软,脸上立刻堆出了职业性的微笑。
“顾先生,欢迎光临。贵宾席位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进了大门,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笔直地通向宴会厅。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水晶壁灯,地板是打磨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
阮软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和身边顾时宴几乎无声的脚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廊左侧第三盏壁灯后面,有一个暗哨。”顾时宴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精准地传入了阮软的耳朵里,“不要看他。”
阮软没有转头。她的余光扫过那盏壁灯,捕捉到了一个穿侍者制服的男人靠在墙角,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
空托盘――说明他不是来送酒的。
宴会厅的门被两个穿制服的侍者同时推开。
音乐声和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宴会厅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华丽。三层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型水晶吊灯。数千颗水晶棱镜将灯光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光斑,洒落在旋转的舞池上。
舞池周围是一圈弧形的卡座区,深红色的天鹅绒靠垫,桌上摆着香槟酒杯和鲜花。穿着晚礼服的男人和女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持酒杯,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松木地板蜡的混合气味。
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施特劳斯的慢华尔兹,小提琴的旋律在穹顶下回荡,像丝绸一样柔滑。
阮软快速扫视了整个宴会厅。
舞池中央有七八对正在跳舞的男女。舞池左侧是通往二楼平台的旋转楼梯。照片上标注的侧门在舞池右后方――那里有一扇半掩着的深色木门,门旁站着一个穿马甲的侍者。
目标确认。
“先坐下。”顾时宴引着她走向角落的一个卡座。
坐下之后,侍者立刻送上了两杯香槟。顾时宴接过酒杯,和阮软碰了一下杯沿。
“喝一口就行。今晚需要你保持头脑清醒。”
阮软抿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干涩的果香味。
她将酒杯放下,借着举杯的动作扫视了一圈四周。
卡座区里的人比她想象的复杂。
正对面的长桌旁坐着三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肩章上的星表明军衔不低。他们身边围着几个穿旗袍的中国女人,笑声尖利又谄媚。
斜后方的角落里,两个穿西装的白人男子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个的领带夹上别着英国国旗的微型徽章――使馆人员。
舞池边缘,一个穿着深蓝色礼服的中年女人独自坐着。她的打扮极其考究,但眼神却一直在四处游移,像是在搜寻什么。
“那个蓝衣服的女人。”阮软压低声音。
“松本太太。日本情报机关的联络人。”顾时宴端着酒杯,嘴唇贴在杯沿上说话,从外面看就像是在品酒,“她今晚也在这里,说明三楼的包厢会有日方的人。我们的时间窗口比预计的更短。”
“多短?”
“一支舞的时间。”
阮软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捏了一下。
一支华尔兹通常是三到四分钟。减去从舞池到侧门的移动时间、上楼的时间、处理门锁的时间――留给她收取密码本的时间,大概只有不到六十秒。
六十秒。
“够了。”阮软说。
顾时宴看了她一眼。
“你连锁定目标需要多久都没确定,就说‘够了’?”
“三秒锁定,五秒收取。我在前线取手术器械的时候就是这个速度。”阮软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实验结论,“前提是你能把我带到壁柜前面一米的距离内。”
顾时宴放下酒杯。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他站起身,将右手伸到阮软面前。
手掌朝上,手指微曲,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发出一个指令。
“mayihavethisdance?”
阮软将手放了上去。
红色高跟鞋踩在抛光的木质舞池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顾时宴的左手落在她的腰间。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丝绒旗袍的面料传递过来,干燥、灼热。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将她半边腰际都覆盖住。
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指节交叉,掌心相贴。
“看着我。”他的声音落在她头顶,低沉而又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