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叫。驳壳枪从铁皮箱后面飞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水洼里。
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水响。
然后――安静了。
阮软缓缓放下枪。拇指推上保险。手臂垂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刚才那一枪,用光了她最后一点精神力储备。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头疼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六哥。”她靠在砖墙上,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密码本拿到了。你陪我跑这一趟,不亏。”
顾时宴侧过头看着她。
后巷昏暗的光线里,这个女人光着脚、穿着被扯裂的红色旗袍,手里攥着一把袖珍手枪,脸上还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顾时宴不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有些皱的口袋方巾。
他没有去擦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而是俯下身,用那块白色的丝绸方巾,轻轻擦掉了阮软脸上的那几滴血。
动作比他在走廊里放倒暗哨还要轻。
方巾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阮软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雪松、火药,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和第一次在审讯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同。
因为这一次,那种气味里没有了威胁和审视。
只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六哥?”她疑惑地看着他。
顾时宴收回方巾,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了口袋。
“以后。”他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和冷静。
“不许再对我说‘你先走’这三个字。”
阮软眨了一下眼。
“这是命令?”
“不。”顾时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枪战中居然没碎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五官刻进记忆里,“这是请求。”
一个从来不会说“请”的男人,在一条臭烘烘的后巷里,第一次用了这个字。
阮软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话,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哨声和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巡逻队的人来了。
“走。”顾时宴拉住她的手臂,朝巷口的福特车跑去。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先上车。
他先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然后自己退后一步,等阮软光脚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跑到车边,才伸手将她托进了车里。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他自己。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轮胎碾着积水冲出了巷口。
汽车汇入了租界大街上的车流中。
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明灭。
阮软靠在后座上,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她从空间里调出了那本密码本的影像。
巴掌大的硬皮封面,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每一页的页眉都印着一个红色的菊纹标记――日本军方情报部门的标识。
这本密码本如果成功破译,就意味着敌军所有电报通讯的加密系统将形同虚设。前线的战局、后方的部署、甚至那些毒气弹的运输路线和生产基地――所有信息都将暴露在顾家的情报网之下。
它比黄金值钱。
比枪炮值钱。
比她空间里所有的盘尼西林加在一起都值钱。
“密码本是三十天一换。”顾时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从今天算起,我们有不到二十天的窗口期。”
“你打算怎么破译?”
“不需要我来破译。”顾时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镜片上映着流动的灯光,“我只需要把它交给一个人。”
“谁?”
“老二。”
顾震。顾家那个外表斯文、实则心思最缜密的二哥。
“他在哪?”
顾时宴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凤眼里翻涌的情绪已经全部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了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平静。
但他嘴角的那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西配楼地下室。第三扇门。”
阮软的手指摸向口袋里那枚冰冷的袖扣。
原来如此。
那不是一个地点。
那是一个人。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着,驶向远方那些尚未亮起的灯火。
阮软闭上眼,让疲惫和疼痛慢慢淹没了自己。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顾时宴极轻的、像自自语一样的一句话。
“回去之后,你会见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到时候――别怕。”
阮软的眉头在半梦半醒间微微皱了起来。
西配楼地下室里,到底藏着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