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宴接过,快速地翻阅着。荐书来自苏州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乡绅,对她赞不绝口。良民证的印章和格式也完全没有问题。他甚至用眼角的余光对照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那张侧脸照。
脸型,对不上。发型,也完全不同。
难道真的不是她?
“你都擅长什么?”阮软继续问。
“奴家擅长小儿推拿,能调理脾胃。也懂得根据时令给夫人做最滋补的月子餐。最要紧的是,奴家的奶水是远近闻名的‘玉液浆’,清甜养人。孩子喝了,保准一夜睡到天亮,不哭不闹。”孙秀云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里带着一种长期从事这个行业所特有的自信。
顾辞远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新生儿夜啼是神经系统发育不全的正常现象。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不哭不闹?”
孙秀云温和地笑了笑,回答道:“三爷是神医,自然懂医理。但医理之外还有人情。孩子哭了,不外乎是饿了、冷了,或者是想娘了。奴家别的不会,就是有耐心。把他抱在怀里,哼着江南的小调,轻轻地拍着,他自己就安心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既没有反驳顾辞远的“科学”,又展现了自己的“经验”。
阮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杀过人吗?”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顾时宴和顾辞远都诧异地看向了阮软。
孙秀云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就立刻恢复了那种温和恭顺的模样。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吓到的惶恐和茫然。
“夫人……您说笑了。奴家是个粗人,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哪里……哪里敢杀人。”
“是吗?”阮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只是觉得你的手不像是一个奶妈的手。”
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孙秀云的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在她的右手食指和虎口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与其他地方肤色完全不同的茧。
那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
那是……常年握着某种冰冷的、需要精准操控的器物才会留下的痕迹。
比如,手术刀。
又或者,是枪。
孙秀云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袖子里,但已经晚了。
她感觉到了从桌后传来的三道锐利的、审视的目光。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危险。
就在孙秀云的额角即将渗出第一滴冷汗的时候,阮软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紧张。
“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阮软放下茶杯,对着管家说道,“我看,就她吧。”
“夫人?”管家愣住了。
顾时宴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刚想开口,却被阮软用眼神制止了。
“把她的卖身契签了,从今天起她就是顾公馆的人。”阮软站起身,走到孙秀云的面前,亲手扶了她一下。
在两人身体接触的那一刻,阮软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欢迎回家,红袖。”
孙秀云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恭顺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毒蛇般的寒光。
但阮软已经转过身向内院走去。
“六哥,走吧。我累了。”
顾时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僵在原地的“奶妈”,快步跟上了阮软。
走进内院,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后,顾时宴终于忍不住开口。
“软软,你为什么要留下她?那双手上的茧是枪茧!她是‘铁血复兴会’的人,这一点几乎可以肯定!”
“我知道。”阮软的脚步没有停。
“那你还……”
“六哥,”阮软忽然停下,转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猎人般的兴奋,“你见过猫是怎么玩弄老鼠的吗?”
“它不会一口咬死它。”
“它会先陪它玩,让它跑,给它希望,然后在它以为自己就要成功的那一刻,再伸出爪子,把它按在地上。”
阮软的嘴角缓缓上扬。
“我现在就想当那只猫。”
“况且她不进来,我怎么知道她带来的‘毒’到底是什么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