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是在工地上被人指着鼻子骂,骂他的穷酸,骂他没文化,骂得得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只能点头哈腰的时候?
还是第一次在牌桌上,一个晚上,就拿到了比工地搬砖一个月还多的钱,村里人都围着他,喊他“山哥”的时候?
林大山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玩意儿,像钩子一样,扎进了他的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
赢了,想赢更多,给家里人买更大的房子。
输了,想捞回本,不然怎么面对老婆孩子。
他的人生,就剩下这两个念头,像拉磨的驴,被蒙着眼睛,一圈又一圈,直到耗尽所有。
是他亲手把这个家,推进了万劫不复的火坑。
把那个温柔的妻子,逼得终日以泪洗面,未老先衰。
把那个他曾想捧在手心里的女儿,逼得看自己像个怪物,逼得要用她的一辈子的幸福去换那还不清的债。
他算什么父亲?
他就是个畜生!猪狗不如!
“啪!”
林大山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啪!”又是一下!
他左右开弓,疯了一样地抽打自己的脸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脸颊火辣辣地肿起,嘴角渗出血丝,却远不及他心里悔恨的万分之一。
警笛声,已经到了楼下。
急促的刹车声,车门开合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声喊着:“封锁现场!b组,跟我上!”
他没有退路了。
就算女儿还活着,还清了债,又怎么样呢?
让她有一个杀人犯的爹?让她走到哪里,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
不。
不能这样。
他这半辈子,已经够荒唐,够失败了。
不能再拖累她了。
林大山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
他颤抖着,伸出手,重新捡起了地上那杆冰冷的土铳。
枪身沉重,带着铁锈和硝烟混合的怪味。
他笨拙地,将那根沉重的铁管子,调转了方向。
黑洞洞的枪口,带着一丝死亡的寒气,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晚晚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举着一串糖葫芦,笑着向他跑来。
“阿爸!阿爸!”
晚晚
阿爸对不住你。
要是有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女儿了。
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
他闭上眼,僵住的食指,再次用力。
“砰——!”
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更沉,更闷。
酒店房间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轰然撞开。
“不许动!警察!”
几个持枪的特警冲了进来,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有两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和一室呛人的、尚未散尽的硝烟。
窗外的警笛声,仍在不知疲倦地尖叫着,仿佛在为这半生荒唐,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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