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
林晚晚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但那句“杰作”,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她的大脑因为极度的疲惫和震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一直都在?
他看着自己走进办公室,看着自己放下文件夹,看着自己准备离开?
那他刚才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是在看猴戏吗?
一股混杂着羞辱、愤怒和疲惫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头顶。
林晚晚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那个慢悠悠从休息室走出来的男人。
宋英辉走到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了那个黑色的文件夹。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燥,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文件夹的一角,像是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意地翻开。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内页停留,只是扫了一眼标题。
《从“公司本位”到“契约本位”的摇摆——评三起“对赌协议”再审案例中的司法裁判逻辑变迁》。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鼻腔里发出来。
他“啪”的一声,将文件夹合上,扔回桌面。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林晚晚的心,随着那个文件夹一起,被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
一周。
她用命换来的一周,在他这里,只值五秒钟和一个不屑的冷笑。
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似乎“嘣”的一声,断了。
她感觉不到愤怒了,也感觉不到委屈。
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无边无际的麻木。
“纸上谈兵。”
宋英辉终于开口,四个字,像是法官最后的宣判。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停下。
一股淡淡的茶香混杂着墨水的气味,将她笼罩。
“你觉得,你这份报告里,最有价值的观点是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晚晚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那片混沌中,抓住一点清明的思绪。
最有价值的观点?
是她提出的,司法裁判逻辑从“公司本位”向“契约本位”摇摆的趋势?还是她分析的,背后反映了大陆法系与英美法系在商业领域的价值冲突?
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宋英辉的下一个问题,已经砸了过来。
“第二个案子,二审法院以‘抽逃出资’为由,否定了对赌协议的效力。你认为,法官这么判,是为了保护谁的利益?”
这个问题,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
“保护公司债权人,和维持公司资本的稳定性。”林晚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
“说得好。”宋英辉点点头,但镜片后的眼神却没有丝毫赞许。
“那么我问你,如果这家科技公司,因为对赌失败,创始人倾家荡产,公司直接破产清算。那些跟着他一起创业,被拖欠了好几个月工资的程序员,那些等着公司的货款救命的小供应商,他们的合同,他们的‘契约’,又由谁来保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狠狠地砸在林晚晚的心上。
“你所谓的‘契约本位’,你所谓的‘交易效率’,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牺牲掉这些更弱势的人的公平?”
林晚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她那份报告最华丽的外衣,直指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