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沪上,外滩的风卷着黄浦江的潮气,吹不进陆家嘴顶层这间被双层隔音玻璃封死的办公室。
空气里没有烟火气,只有电子设备运行时恒定的低温,和现磨咖啡豆散发出的微苦醇香。
巨大的弧形办公桌上,九块显示屏错落排开,绿色的数字和红色的曲线像瀑布般飞速流淌,无声地昭示着另一端大陆上正在发生的资本绞杀。
陈樾靠在真皮座椅里,身上是那件惯穿的黑色羊绒衫,他单手支着下颌,目光平静地落在其中一块显示屏上。
屏幕上,是纳斯达克指数的实时k线图,一道近乎垂直的巨大阴线,正毫不留情地击穿数道支撑位。
他身后的助理,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人,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调,低声汇报着战果。
“……贝尔斯登旗下那几只对冲基金已经爆仓,我们建立的空头头寸,在杠杆作用下,浮盈已经超过了预期百分之三十。”陈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那是蒙沪入电在欧洲市场的股权结构图,其中几个不起眼的代持账户,被他用红圈标注了出来。
“季家的那几条线,有什么动静?”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助理立刻翻开另一份文件:“季庭礼这几天都在姑苏,长川绿电那边,所有事务都交给了手下处理,我们安插的人传回消息,有人最近在频繁接触吴海乾的旧部。”
陈樾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吴海乾这个名字,是季家埋得最深的一颗雷。
当年吴海乾作为季家的“白手套”,处理了太多见不得光的资产,最后不明不白地折在了海上,留下的烂摊子和人脉网,就成了悬在季家头顶的一把剑。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唐嘉木像只没骨头的猫,蔫头耷脑地溜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潮牌卫衣,在这间充斥着数字和代码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说,樾哥,你到底什么时侯回姑苏啊?”唐嘉木一屁股陷进待客区的沙发里,整个人散成了一摊。
“那边好戏正开场呢,你倒好,躲在这儿看k线图。”
陈樾挥了挥手,助理立刻会意,抱着文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屏幕上流动的数字,和唐嘉木有气无力的抱怨声。
“你懂什么。”陈樾的目光依旧没离开屏幕,声音像是从冰面下传来。
“鱼还没养肥,现在收网,有什么意思?”
“养肥?”唐嘉木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窜到他身边,指着屏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曲线,压低了声音。
“你别告诉我,你费这么大劲让空美股,就是为了给季庭礼下套?”
陈樾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他转过椅子,正对着唐嘉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淡漠。
“季家是艘大船,牵扯的利益方太多,陈家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这艘船看着光鲜,其实底子早就被蛀空了,到处都是窟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测的兴味。
“我只是想看看,面对一艘注定要沉的船,季庭礼这位船长,会选择怎么让。是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还是……弃船求生?”
唐嘉木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重点。
“你的意思是,季家要完?”
“快了。”
陈樾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吴海乾是根引线,陆君南那边,也快有结果了,季庭礼现在跑去姑苏演什么情深意重,不过是想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给自已找个看似温暖的港湾罢了。”“可他越是想抓住什么,就越证明他心虚。”
陈樾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璀璨如星河的沪上夜景,繁华,却冰冷。
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自已模糊的影子,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上,有惊慌,有倔强,有算计,却唯独没有对他和季庭礼这两个“麻烦”的半分留恋。
她只想守着她那间小小的铺子,过她自已安稳的日子。
真是……可笑。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棵野草能长多久,顺便给季庭礼添点堵。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不甘心了。